原文

寒云崩腾不成雪，北风吹窗灯半灭。
病来废饮卧无眠，一夜吟诗声不绝。
南城三俊生契阔，想对寒炉掉吟舌。
留行一日谁有情，慰我与君千里别。
道长尘土疲马愁，岁晚风霜敝裘裂。
人生何用读书史，文字未补囊中阙。
驱驰所幸一饱耳，士而谋食愧前哲。
何能天独啬吾曹，自应所学为之孽。
虽然此事予不悔，昔学固知今日拙。
欲持琬琰易羊皮，玩之已久安能辍。
万端毕竟有天命，计较何须论琐屑。
劳歌无和坐达明，晓鼓鼕鼕堕残月。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冬景 叙事 夜色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西诗派 沉郁 送别离愁

译文

寒云翻滚却凝不成雪，北风呼啸吹得窗灯半明半灭。病中停酒卧床辗转难眠，整夜吟诗之声未曾断绝。想起南城三位才俊即将久别，料想你们也会对着寒炉促膝长谈。谁能有情将我多留一日？只为安慰我这即将开始的千里离别。前路漫长尘土飞扬，疲惫的马儿也发愁，一年将尽风霜凛冽，破旧的皮衣都已开裂。人生何必苦读诗书史籍？文字终究未能填补我囊中的空缺。四处奔波所幸只为求得一饱，读书人却为谋食而羞愧于前代圣哲。为何上天偏偏对我们如此吝啬？想来应是平生所学成了今日的罪孽。尽管如此我对此并不后悔，早年苦学本就预知今日的笨拙迂阔。想要手持美玉去交换羊皮，但把玩已久又怎能轻易弃辍？万般事由终究逃不过天命，何必斤斤计较那些琐屑。独自吟唱送别之歌无人应和，一直坐到天明，只听晨鼓咚咚，残月西堕。

赏析

此诗是陈师道赠别友人之作，以寒夜病吟为背景，将个人贫病困顿的境遇与真挚深沉的友情、对士人命运的深刻反思熔于一炉，展现了江西诗派“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的创作特色与沉郁顿挫的情感基调。开篇四句以“寒云”、“北风”、“半灭灯”、“病无眠”等意象，构建了一个凄清孤寂的物理与心理空间，为全诗定下情感底色。中间部分转入对友情的珍视（“南城三俊”）与对自身处境的剖析。诗人将“读书史”与“囊中阙”对举，发出“士而谋食愧前哲”的沉痛感慨，触及了古代寒士“学而优则仕”理想与残酷现实间的永恒矛盾，体现了深刻的自省意识与命运拷问。“何能天独啬吾曹”数句，既有对命运不公的诘问，又有对自身选择（“所学”）导致困境的清醒认知，最终以“不悔”和“安能辍”表明了坚守志节、不随流俗的倔强态度，情感复杂而真挚。结尾“劳歌无和坐达明”，以无人应和的孤独形象与“晓鼓残月”的苍茫景象收束，将离别的伤感、人生的孤寂与时光的流逝感融为一体，余韵悠长。全诗语言质朴劲健，用典自然（如“琬琰易羊皮”），情感内敛而张力十足，是陈师道抒写寒士情怀与友情的代表作。

注释

子中昆仲：指作者的友人，姓子中的兄弟二人。昆仲，对他人兄弟的敬称。。
崩腾：形容云层翻滚、涌动之状。。
灯半灭：灯火昏暗，将熄未熄，渲染凄清氛围。。
废饮卧无眠：因病而停止饮酒，卧床却无法入睡。。
南城三俊：可能指作者与子中兄弟，或包括其他友人，三人并称才俊。。
契阔：久别重逢或离别之情。此处指离别。。
掉吟舌：摇动舌头，指吟诗、交谈。。
敝裘裂：破旧的皮衣已经开裂，形容生活贫寒。。
囊中阙：口袋空空，指生活贫困，钱财匮乏。阙，同“缺”。。
士而谋食愧前哲：读书人（士）为谋生而奔波，有愧于古代贤哲的志向。。
啬吾曹：对我们这些人（吾曹）吝啬。啬，吝啬，指命运不济。。
为之孽：成为（造成困顿的）罪孽或根源。孽，灾祸、根源。。
琬琰：美玉，比喻高尚的学问、品德或文章。。
易羊皮：交换羊皮，比喻用珍贵之物换取世俗的温饱（羊皮可制裘御寒）。。
劳歌无和：独自吟唱送别的歌曲，无人应和。劳歌，送别之歌。。
晓鼓鼕鼕：清晨的鼓声咚咚作响。鼕鼕，象声词，形容鼓声。。
堕残月：月亮（残月）落下，指天将破晓。。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陈师道（1053-1102）是“苏门六君子”之一，江西诗派的重要诗人。他一生耿介清贫，不依附权贵，甚至因不肯穿权相赵挺之（其连襟）所赠皮衣而受冻致病，其节操为时人所重，但生活也因此极为困顿。此诗题为“惜别赠子中昆仲”，当是诗人晚年一次病中与友人离别前所作。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文人仕途多舛，陈师道本人亦长期沉沦下僚，生活拮据。诗中“病来废饮”、“敝裘裂”、“囊中阙”等描写，正是其真实生活的写照。而“士而谋食愧前哲”、“所学为之孽”的感慨，不仅是个人的牢骚，也折射出当时一部分坚守道义却穷困潦倒的下层士人共同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苦闷。在与友人离别之际，诗人将这份对人生价值的思考、对贫寒处境的坦然以及对友情的珍重，倾注于诗篇，使其超越了普通的赠别之作，成为一首充满身世之慨与哲思色彩的深情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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