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我年十八从先生,今也相逢得三子。
坐思前事且十年,嗟我不才老将俟。
子中兄弟气清拔,粲若瑶环与琼珥。
逸足骏马不受羁,凌跞奔驰动千里。
先生声名二十载,乃得姻娅皆文士。
我今贺子得所遭,非我先生谁办此。
定交自恨相知晚,漫浪一官非我志。
论文终日坐忘归,欲别出门还顿辔。
我如辕驹幸刍豆,岂不自厌安敢避。
人生谋食亦可悲,世上舍閒皆失计。
西来有人话吾邑,颇说山川慰人意。
寄诗莫惮凭驿传,对酒惜哉无子醉。
到官便扫琴书室,有客过我行当至。
疏泉养笋待子吟,更采山刍秣君骥。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西诗派 沉郁 真挚 送别离愁

译文

我十八岁时便追随先生学习,如今有幸与你们三位才俊相逢。回想往事已近十年,可叹我才能平庸,年华老去,一事无成。子中兄弟气质清高脱俗,才华如美玉环佩般璀璨夺目。如同不受羁绊的骏马,跨越障碍,奔驰千里。先生声名显赫二十载,因而结交的姻亲都是文雅之士。我今日祝贺你们得遇良师,若非我先生,谁能成就此事?只恨与你定交太晚,对这漫不经心的一官半职,本非我的志向。终日与你们论文谈艺,竟忘了归去,临别时拉住马缰,出门又徘徊。我就像车辕下的马驹,幸得些许草料,岂不自感厌倦,但又怎敢逃避?人生只为谋食奔波实在可悲,世人舍弃清闲去追逐名利都是失策。从西边来的人谈起我的家乡,颇说那里的山川风物能慰藉人心。寄诗给你们莫怕路途遥远,可惜对酒时没有你们同醉。到任后我便打扫好琴书之室,若有客来访定当是你们前来。疏浚泉水,养护竹笋,等待你们来吟咏,还要采摘山中的草料,喂养你们这千里马般的才俊。

赏析

这是黄庭坚赠别友人的一首七言古诗,情感真挚复杂,既有对友人才华的激赏与惜别之情,又交织着对自身宦海沉浮、志不得伸的深沉感慨,展现了诗人沉郁顿挫的诗歌风格和以文为诗的创作特点。 诗的开篇从追忆师门情谊切入,奠定全诗深厚的情感基础。“坐思前事且十年”一句,将时间跨度拉长,引出对自身“老将俟”的嗟叹,为后文的矛盾心境埋下伏笔。紧接着,诗人以“瑶环琼珥”、“逸足骏马”等精妙比喻,极力赞美子中兄弟的清拔气质与不凡才具,笔锋饱含钦佩与期许。然而,笔锋一转,“我今贺子得所遭”数句,在祝贺友人得遇明师的同时,隐隐透露出对自身际遇的对比与一丝落寞。 诗的核心部分在于诗人坦露心迹。“定交自恨相知晚”直抒相见恨晚的友情,“漫浪一官非我志”则道出了其仕途的无奈与对自由人格的向往。“论文终日”与“欲别顿辔”的细节描写,生动刻画出知己相聚的欢愉与临别时的不舍。随后,“我如辕驹幸刍豆”的自我譬喻尤为深刻,将受制于官场、为生计所困的窘迫与不甘刻画得入木三分,并由此生发出“人生谋食亦可悲”的人生感慨,具有普遍的哲理意味,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对出处进退的深刻思考。 结尾部分情绪由低沉转向豁达与期待。诗人遥想故乡山水,邀请友人寄诗、来访,并描绘了“疏泉养笋”、“采刍秣骥”的雅致生活图景,在想象中延续了这份超脱尘俗的知交情谊,使惜别之情升华到对共同精神家园的向往,余韵悠长。全诗结构严谨,情感跌宕,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是黄庭坚抒写友情与怀抱的佳作。

注释

子中昆仲指子中兄弟二人。昆仲,对他人兄弟的敬称。。
先生指黄庭坚的老师或前辈,具体所指不详,可能是孙觉或李常。。
三子:指子中兄弟二人及另一人,或泛指包括子中兄弟在内的几位才俊。。
老将俟:意为自己年老而一事无成,只能等待。俟,等待。。
气清拔气质清高脱俗,才华出众。。
瑶环与琼珥美玉制成的环和耳饰,比喻子中兄弟品德才华如美玉般珍贵美好。。
逸足:指骏马,比喻才能出众的人。。
凌跞奔驰:跨越障碍,奔驰千里。凌跞,超越。。
姻娅:泛指有婚姻关系的亲戚。此处指通过先生的关系,结识了子中兄弟这样的文士。。
漫浪:随意,漫不经心。形容对官职的态度。。
顿辔:拉住马缰绳,使马停步。形容依依不舍。。
辕驹车辕下的小马,比喻受束缚、不得自由的人。。
刍豆:草料和豆子,指马的饲料。比喻微薄的俸禄或生活所需。。
山刍:山中的草料。。
秣君骥:喂养您的骏马。秣,喂养。骥,千里马,喻指子中兄弟。。

背景

此诗创作于黄庭坚中年时期,具体年份待考,但从诗中“坐思前事且十年”、“先生声名二十载”等句推断,应在其三十岁之后。此时黄庭坚已步入仕途,但官职不高,且新旧党争的政局风云变幻,对其仕途与心态产生了深远影响。黄庭坚虽师从苏轼,被视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但其政治立场相对温和,仍不免受到党争波及,后期更遭贬谪。 诗题中的“子中昆仲”具体所指何人,学界尚无定论,可能是与黄庭坚有交游的某对兄弟文士。从诗中“先生声名二十载,乃得姻娅皆文士”来看,黄庭坚与子中兄弟的结识,源于他们共同的师长或前辈(“先生”)的关联。这次离别,可能是子中兄弟远行,或黄庭坚自身赴任外地。 此诗的创作背景,深刻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士大夫的交游网络与复杂心境。一方面,他们通过师承、姻亲、同僚等关系结成紧密的文化圈子,诗文唱和,互相推许;另一方面,宦海浮沉与理想受挫又使他们常怀苦闷。黄庭坚将这次赠别,不仅视为友情的表达,更作为一次自我剖白与人生思考的契机,使得诗歌内涵远超一般的送别之作,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与个人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