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我生为文章，与众常不偶。
出其所为诗，不笑即嘲诟。
少年勇自辩，盛气争可否。
年来知所避，不敢出诸口。
时时未免作，包以千袭厚。
低心让儿曹，默默众人后。
见君不能已，颇亦陈所有。
君岂少取之，时以佳句授。
幽弦喜有听，清唱慰孤奏。
如何瞥然去，使我不得友。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怅惘 抒情 文人 沉郁 真挚 自述

译文

我平生创作诗文，总是与众人格格不入。拿出自己写的诗，不是遭人嘲笑就是被辱骂。年轻时还勇于自我辩解，意气风发地与人争论是非对错。如今年岁渐长懂得了避忌，不敢再轻易开口评说。虽然时时仍不免创作，却用千百层厚布将它们包裹深藏。谦卑地退让于同辈之后，默默无闻地跟在众人后面。唯独见到您（参寥）便无法自持，才稍稍展露自己的所有。您非但没有轻视，还时常赠我佳句。您的诗如幽雅的琴音令我欣喜聆听，那清越的吟唱慰藉了我孤独的创作。为何您忽然离去，让我再无知音相伴。

赏析

《寄答参寥五首 其四》是北宋诗人张耒写给诗僧道潜（参寥子）的一组酬答诗中的第四首。此诗以质朴坦诚的语言，深刻剖析了诗人中年以后的创作心态与精神困境，展现了苏门文人在复杂政治环境下的内心世界。 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八句为第一层，回顾自身创作生涯的坎坷与转变。开篇“我生为文章，与众常不偶”直抒胸臆，点明其不合时宜的文学个性。从“少年勇自辩”到“年来知所避”，通过今昔对比，生动刻画了一个从锋芒毕露到内敛自守的文人形象。“包以千袭厚”的比喻尤为精妙，将那种将作品深藏、唯恐招祸的谨慎与无奈具象化，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党争背景下文人的普遍心态。 中间六句为第二层，笔锋转向与参寥的知音之交。“见君不能已”是情感的转折点，只有在真正的知己面前，诗人才敢卸下防备，“颇亦陈所有”。而参寥的回应“时以佳句授”，则体现了以诗会友、精神共鸣的文人雅谊。“幽弦喜有听，清唱慰孤奏”两句，运用音乐意象作比，将参寥的诗喻为清雅动听的琴歌，慰藉了自己“孤奏”的寂寞，凸显了知音难觅的珍贵与获得知音的慰藉。 最后两句“如何瞥然去，使我不得友”收束全诗，在短暂的温暖后重回孤寂，表达了对友人离去的深深怅惘与对知交零落的感伤。整首诗语言平实如话，情感却层层递进，从世情冷漠写到知音温暖，再跌回别后孤寂，结构严谨，情感真挚，是宋代文人酬赠诗中兼具自传性与抒情性的佳作，充分体现了张耒诗歌自然晓畅、情真意切的艺术风格。

注释

参寥：即宋代诗僧道潜，号参寥子，苏轼好友，与张耒亦有交游。。
不偶：不合，不相投。指自己的文章风格与世俗主流不合。。
嘲诟：嘲笑和辱骂。诟，辱骂。。
盛气：意气旺盛，指年轻气盛，好与人争辩。。
包以千袭厚：用千百层厚布包裹起来。比喻将诗作深藏不露，不敢轻易示人。袭，量词，层。。
低心：降低心气，谦卑自处。。
儿曹：儿辈，这里指同辈或后辈文人。。
不能已：不能自已，无法控制（倾诉的欲望）。。
幽弦：幽雅的琴声，比喻参寥的诗作。。
清唱：清越的歌声，亦比喻参寥的诗句。。
孤奏：孤独的弹奏，比喻自己无人应和的创作。。
瞥然：忽然，迅速地。指参寥的离去。。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可能在哲宗绍圣年间（1094-1098）或稍后。这一时期，以苏轼为首的“元祐党人”在激烈的新旧党争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政治立场与文学主张均与苏轼紧密相连，因而也随着苏轼的起伏而仕途坎坷，屡遭贬谪。 诗僧道潜（参寥子）是苏轼的方外至交，性格耿直，诗名甚著，亦因与苏轼交往而受到牵连。张耒与道潜同为苏轼交游圈中的重要人物，彼此惺惺相惜。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正是在严酷的政治压力下，文人群体离散漂泊、噤若寒蝉的时期。诗中“不笑即嘲诟”、“不敢出诸口”、“包以千袭厚”等句，绝非虚言，而是当时文字狱阴影与言论高压的真实写照。诗人将作品深藏，在众人面前沉默，正是为了避祸。 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一首简单的寄友抒怀之作，更是一份特殊历史语境下的心灵档案。它记录了在党同伐异的政治环境中，一个正直文人如何从意气风发转向谨慎内敛，以及知音友谊如何成为其在精神荒漠中唯一的绿洲。参寥的“瞥然去”，可能指其因事离京或亦遭贬谪，这使得诗人的孤独感愈发深重，故发此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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