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楼上鸣钟门夜扃,风檐送雨入疏棂。
老僧坐睡依深壁,童子持经守暗灯。
千里尘埃长旅泊,五年忧患困侵凌。
谁知避世天然子,一见禅翁便服膺。
七言律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夜色 抒情 文人 旷达 楼台 江南 沉郁 淡雅 游仙隐逸 游子 雨景

译文

楼上的钟声响起,寺门在夜色中关闭,檐角的风将冷雨送入稀疏的窗棂。年迈的僧人在深壁旁坐着入定,小童手持经卷守护着幽暗的佛灯。我千里漂泊,尘埃满身,五年来的忧患困苦不断侵凌。谁料我这个本想避世的天然之人,一见到这位禅门老翁,便由衷地信服钦敬。

赏析

《宿泗州戒坛院》是北宋诗人张耒的一首七言律诗,通过夜宿佛寺的所见所感,抒发了宦海浮沉后的疲惫与对禅境宁静的向往。全诗结构严谨,情景交融,意境深远。 首联以听觉和视觉开篇,“楼上鸣钟门夜扃”点明时间(夜晚)和地点(寺院),钟声与闭门声营造出幽寂清冷的氛围。“风檐送雨入疏棂”进一步渲染环境,风雨透过窗棂,既是实景,也隐喻着外界纷扰试图侵入这方净土,但“疏棂”又暗示着阻隔与过滤,为下文内心转变埋下伏笔。 颔联转入对寺内人物的特写:“老僧坐睡依深壁,童子持经守暗灯。”老僧的“坐睡”(禅定)与童子的“持经”形成一动一静的修行画面。“深壁”、“暗灯”的意象,烘托出佛法世界的深邃与恒定,与外界的风雨飘摇形成鲜明对比。这不仅是寺院的日常,更是诗人内心渴望的精神状态。 颈联笔锋陡转,由景及己,直抒胸臆。“千里尘埃长旅泊”是空间上的漂泊无定,“五年忧患困侵凌”是时间上的持续磨难。这两句以高度凝练的语言概括了诗人因党争被贬、颠沛流离的人生困境,情感沉郁顿挫。“长”与“困”字,极言其苦之久、之深。 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情感的升华。“谁知避世天然子”中的“天然子”,是诗人对自我本性的认知,即本欲远离尘嚣、回归自然。然而,“一见禅翁便服膺”,却在与寺中高僧(禅翁)的接触中,找到了更深层次的皈依——对佛法禅理的由衷信服。这里的“服膺”,不仅是理性的认同,更是情感上的归属与慰藉,完成了从外在避世内心安顿的转变。 整首诗运用了对比手法(外界风雨与寺内宁静、尘世忧患与禅境安然),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体现了张耒诗歌“自然奇逸”的风格。它不仅仅是一次投宿的记录,更是一次深刻的精神朝圣,展现了宋代文人将人生苦难与哲学思考、宗教慰藉相结合的心灵轨迹。

注释

泗州古州名,治所在今江苏省盱眙县西北,地处淮河岸边,是古代南北交通要冲。。
戒坛院佛教寺院中专门设立戒坛、举行授戒仪式的场所,也泛指寺院。。
从外面关门的门闩、门环,此处作动词,指关门、上锁。。
疏棂稀疏的窗格。棂,窗户或栏杆上雕花的格子。。
持经手持佛经。。
长旅泊长期在外漂泊、旅居。。
五年忧患指作者在宋哲宗绍圣年间(1094-1098)因新旧党争被贬谪外放的五年困苦经历。。
侵凌侵犯欺凌,此处指忧患困苦不断侵袭。。
天然子指本性纯真、顺应自然的人,这里是作者自指。。
服膺衷心信服,牢记在心。语出《礼记·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哲宗绍圣年间(约1097-1098年)。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受新旧党争的波及。宋哲宗亲政后,新党重新得势,对旧党人物进行严厉打压。张耒因与苏轼关系密切,被列入旧党名单,于绍圣初年贬谪出京,先后任润州、宣州、黄州等地酒税监等闲职,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贬谪生涯。这“五年忧患”正是其人生中最困顿的时期。 泗州地处南北要冲,戒坛院是当地名刹。诗人行旅至此,夜宿寺院,在宦海浮沉旅途劳顿的双重压力下,身心俱疲。寺院特有的宁静、肃穆氛围,僧侣们超然物外的修行生活,与诗人动荡不安的处境形成了强烈反差。这种环境触发了诗人对自身命运的深刻反思,以及对精神归宿的迫切寻求。 北宋中后期,禅宗思想在士大夫阶层中广泛流行,成为他们应对政治挫折、安顿心灵的重要思想资源。张耒此诗,正是在这一时代思潮与个人人生困境交织下的产物。他并非简单的逃世,而是在佛寺的特定场景中,通过与“禅翁”的精神相遇,获得了一种超越现实苦难的智慧与平静,这反映了宋代文人典型的心理调适方式与文化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