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空庭野雀噪，客至休我驹。
尽日冲尘沙，解裘振裳裾。
荧荧青灯光，夜永寒堂虚。
破窗见星斗，明月照广除。
搆火旋烹煎，妻儿具盘盂。
强饭一为饱，困眠体微舒。
嗟我山野姿，懒拙与世疏。
如何强所难，妄蹑仕进途。
已习未易舍，欲行倦驰驱。
悲哉不早计，既晚空嗟吁。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夜色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西诗派 沉郁 游子 驿站

译文

空寂的庭院里野雀喧噪，有客到来，我让马儿停歇。整日里在尘沙中奔波，此刻解开皮衣，抖落衣襟上的尘土。青灯闪烁着微光，长夜漫漫，空旷的驿堂更显寒冷。破旧的窗户能望见满天星斗，明月的光辉洒在宽阔的台阶上。生起火来，很快烹煮好食物，妻儿摆好了碗盘。勉强吃下一顿饭，困倦中躺下，身体才得到些许舒展。可叹我这山野之人的本性，懒散笨拙，与世情疏远。为何要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错误地踏上追求仕途的道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难以舍弃，想要前行却又厌倦了奔波劳苦。可悲啊，没有早些为自己打算，到了如今这迟暮之年，只能徒然叹息。

赏析

《宿合溜驿》是北宋诗人陈师道的一首五言古诗沉郁顿挫、以拙为工的典型风格。 诗歌前八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出羁旅寒夜的图景：空庭雀噪、尘沙满身、青灯荧荧、寒堂空虚、破窗星斗、明月照阶。这些意象共同营造出一种孤寂清冷、疲惫不堪的氛围，为后文的抒情奠定了基调。其中“破窗见星斗，明月照广除”一联，以破败的驿站环境与永恒清辉的星月形成对比，暗示了诗人身处窘境却心向高洁的复杂心境，也暗含了人生漂泊无依的苍凉感。 后十二句转入直抒胸臆。从“强饭”、“困眠”的勉强与疲惫，自然过渡到对自我本性的剖析——“嗟我山野姿，懒拙与世疏”。这是全诗的核心，陈师道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疏放、耿直、不喜逢迎的个性与官场规则格格不入。接着以“如何”二字引出深深的懊悔与自责，认为自己“妄蹑仕进途”是人生最大的错误。最后四句“已习未易舍，欲行倦驰驱。悲哉不早计，既晚空嗟吁”，更是将这种矛盾与痛苦推向高潮：既已深陷其中难以抽身，又对前路充满厌倦；悔恨当初没有早做打算，如今垂老，唯有空叹。这种进退失据、悔之晚矣的复杂心绪，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此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也折射出北宋中后期一部分寒士文人在仕途上的普遍困境。陈师道一生清贫，性格狷介，仕途坎坷，此诗正是其人生写照与心灵独白，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其艺术价值在于将深沉的哲理思考与具体的生活场景完美融合，在平实的叙述中蕴含巨大的情感张力，展现了宋诗“以意为主”、“重理趣”的特点。

注释

合溜驿：宋代驿站名，具体地点待考，当为作者旅途中所宿之处。。
休我驹：让我的马匹休息。驹，本指小马，此处泛指马匹。。
冲尘沙：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奔波。冲，冒、顶着。。
解裘振裳裾：解开皮衣，抖落衣服上的尘土。裘，皮衣。裾，衣服的前襟或后襟。。
荧荧：微光闪烁的样子。。
夜永：夜长。永，长。。
广除：宽阔的台阶。除，台阶。。
搆火：生火。搆，同“构”，架起、生起。。
旋：随即，马上。。
盘盂：盘子和盂钵，泛指餐具。。
强饭：勉强吃饭。。
山野姿：山野之人的性情与姿态，指自己本性疏放，不喜拘束。。
懒拙：懒散笨拙，此为自谦之词，实指不谙世故、不喜逢迎。。
妄蹑仕进途：错误地踏上了追求功名仕途的道路。蹑，踩、踏。。
已习：已经习惯（仕途生活）。。
欲行倦驰驱：想要继续前行（指在仕途上进取），却又厌倦了奔波劳碌。。
既晚空嗟吁：到了晚年才明白，只能徒然叹息。既晚，已晚。嗟吁，叹息。。

背景

此诗创作于陈师道晚年，具体年份难以确考，但结合其生平，当在元符、建中靖国年间（约1098-1101年）。陈师道是江西诗派的重要代表，与黄庭坚并称“黄陈”。他一生仕途坎坷元祐党争的政局变幻，对陈师道这类不站队的文人影响深远。他虽受苏轼赏识，但并未深度卷入党争，反而因这种独立姿态在官场更加孤立。诗中“懒拙与世疏”正是其处世态度的真实写照。他多次因家庭贫困和照顾母亲等原因，放弃或推迟赴任，奔波于生计与职责之间，对宦游漂泊之苦有深切体会。 “宿合溜驿”这样的旅途经历，是其晚年生活的常态。在一次次的奔波中，诗人对“仕”与“隐”、“心性”与“世途”的矛盾进行了深刻反思。这首诗便是在这样的人生境遇与心境困顿下产生的。它超越了单纯的羁旅愁思，上升为对人生道路选择错误的痛切反省，以及对自由本真生活的向往，具有深刻的自传色彩和时代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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