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秋山晚景凉，幽路转石壁。
稍知步武峻，渐与鸡犬隔。
层崖恃我西，悬瀑垂百尺。
崩腾捣重泓，昼夜碎圭璧。
天寒行已深，岭转客暂息。
最爱下山泉，潺潺马蹄侧。
重门敞幽寺，台殿互开辟。
野僧三四人，披衣出迎客。
阴阴修竹静，下有神龙宅。
泓澄一亩泉，黯黯万古色。
翛然改瞻视，异物如不隔。
萧萧毛发疏，伫立动神魄。
云低秋天阴，木落山日夕。
房寒灯火青，夜久人语寂。
通宵淡无梦，起望晓天白。
山川接周韩，清洛去不极。
我无轩冕意，野性自夙昔。
尘埃阻幽好，奔走愧谋食。
偷闲到丘壑，便欲老泉石。
君有在笼鹤，岂愿潜六翮。
将归且复止，既去缓吾策。
寄语山中人，行当蜡双屐。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夜色 寺庙 山景 山水田园 幽怨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泉水 淡雅 游仙隐逸 游子 秋景

译文

秋日山间的晚景透着凉意，幽深的小路在石壁间蜿蜒转折。刚刚知道脚下的山路变得险峻，渐渐便与山下的鸡鸣犬吠隔绝了。层层山崖倚靠在我的西侧，悬垂的瀑布飞流直下百尺。奔腾的水流冲击着深潭，日日夜夜将如玉的潭水击得粉碎。天气寒冷，行程已深，转过山岭，我这旅人暂且歇息。最喜爱那下山途中的泉水，潺潺的流水声就在马蹄边回响。敞开的寺门一道道，幽静的寺庙里，台阁殿宇交错开辟。三四个山野僧人，披着僧衣出来迎接我这客人。幽暗的竹林一片寂静，下面据说有神龙的居所。一亩见方、清澈幽深的泉水，呈现出万古不变的幽暗色泽。心境超然地改变了观看的视角，这些奇异的景物仿佛不再有隔阂。萧瑟的秋风吹得毛发稀疏，久久伫立，心神为之震动。云层低垂，秋日天空阴郁，树叶飘落，山间的太阳即将西沉。僧房寒冷，灯火泛着青光，夜深了，人声渐渐寂静。整夜心境淡泊，没有梦境，起身遥望，已是拂晓天色发白。这里的山川连接着周韩故地，清澈的洛水向着远方流去，没有尽头。我没有追求高官厚禄的心意，喜好山野的天性由来已久。世俗的尘埃阻碍了我对幽静之美的向往，为谋生而奔走，心中感到惭愧。偷得闲暇来到这山林丘壑，便想终老于这泉水山石之间。您（或指自己）就像笼中之鹤，难道愿意永远潜藏起飞翔的羽翼？将要归去却又暂且停留，既然离去，就让我放缓马鞭。寄语给山中的隐士，我将要准备行装，再次前来拜访。

赏析

张耒的《宿凤翅山悬泉寺》是一首以纪行写景为主，融山水田园之趣与隐逸情怀于一体的五言古诗。全诗以时间为序，从“秋山晚景”入山，到“夜久人语寂”宿寺，再到“起望晓天白”将离，完整记录了诗人一次山寺投宿的经历，结构清晰，脉络分明。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善于运用移步换景的笔法，随着行踪的深入，依次展现山路之幽、悬瀑之壮、古寺之静、夜宿之寂，画面感极强。对景物的刻画既有宏观勾勒，如“层崖恃我西，悬瀑垂百尺”，气势雄浑；又有细节特写，如“房寒灯火青”、“潺潺马蹄侧”，意境幽微。特别是对“泓澄一亩泉，黯黯万古色”的描写，赋予泉水以深邃的历史感和神秘色彩，引人遐想。 诗歌的意境营造尤为出色。诗人通过“凉”、“幽”、“寒”、“寂”、“阴”、“青”、“白”等一系列冷色调的词语，以及“鸡犬隔”、“人语寂”、“淡无梦”等对声音的巧妙处理（以静衬静），共同营造出一个清幽绝尘、远离人寰的世外之境。这种环境与诗人“我无轩冕意，野性自夙昔”的内心告白高度契合，情景交融，自然流露出对官场“尘埃”的厌倦和对山林“泉石”的向往。结尾“将归且复止”、“寄语山中人”的徘徊与期许，更将这种欲隐难舍、身不由己的矛盾心理刻画得细腻真切，体现了宋代文人典型的仕隐矛盾心态。全诗语言质朴洗练，风格清峻淡雅，在平实的叙述中蕴含着深沉的情感与哲思，是张耒山水诗中的佳作。

注释

凤翅山：山名，具体位置待考，以山形如凤翅而得名。。
悬泉寺：建于山崖瀑布旁的寺庙。。
步武：脚步，指山路。武，足迹。。
重泓：深潭。泓，水深的样子。。
圭璧：古代玉器，此处形容瀑布水花飞溅如玉璧碎裂。。
潺潺：流水声。。
重门：一道道寺门。。
泓澄：水深而清澈。。
黯黯：深黑幽暗的样子。。
翛然：无拘无束、超脱的样子。。
异物：指神龙宅、古泉等奇异景物。。
周韩：指中原地区。周，周朝故地；韩，战国韩国故地，均在今河南一带。。
清洛：清澈的洛水。。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代指官位爵禄。。
六翮：鸟的健羽，代指翅膀。。
蜡双屐：给木屐上蜡，指准备远行。屐，木底鞋。。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的仕宦生涯期间，具体年份难以确考，但反映了他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在北宋中后期党争起伏、政局动荡背景下的典型心境。张耒一生因卷入新旧党争，仕途屡遭贬谪，虽心怀济世之志，却常感抱负难伸。这种经历使他对官场产生疏离感，转而向自然山水寻求慰藉与精神寄托。 凤翅山悬泉寺的具体地点，一说可能在河南洛阳附近（诗中提及“清洛”、“周韩”），洛阳为北宋西京，多名山古刹，是文人雅士常游之地。此次游览投宿，正是诗人在公务之暇或旅途之中一次难得的精神逃逸。诗中“尘埃阻幽好，奔走愧谋食”的感慨，直接道出了为生计（官职）所累，无法常享山林幽趣的无奈，这是古代许多有隐逸情怀的文人所共有的困境。 诗歌末尾“君有在笼鹤，岂愿潜六翮”的比喻，形象地揭示了诗人身处官场如困樊笼，渴望自由翱翔（归隐）的内心冲突。这种身在魏阙，心在江湖的矛盾，在北宋文人中颇为普遍。此次山寺之旅，不仅是一次身体的歇息，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与确认，强化了他对自然与隐逸生活的向往，也为后世留下了一幅生动幽邃的宋代山寺秋宿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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