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扁舟下樊溪，江南正清泻。
晓登巴河岸，极目望春野。
步寻修竹寺，古木争偃亚。
云昔孙仲谋，刑牲致师祃。
雄图邈已矣，英概足悲咤。
石梯造云雾，丹白开广厦。
山僧安寂寞，畏冷不出舍。
劳生遇閒境，顿使我心写。
晚江平若席，风势欲相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古迹 咏史怀古 寺庙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江河 沉郁 清新 荆楚 贬官

译文

乘着小船离开樊口顺流而下，江南的春水正清澈奔流。清晨登上巴河的堤岸，极目远眺春天的原野。步行寻找那掩映在修长竹林中的寺庙，古老的树木争相展现出盘曲低垂的姿态。传说当年孙权曾在此地，宰杀牲畜举行庄严的出征祭礼。那些宏伟的霸业图谋早已渺远难寻，只留下英雄的气概足以令人悲愤慨叹。沿着石梯仿佛可以直上云雾之中，朱红与白色的殿宇构成开阔的寺庙。山中的僧人安于这份寂寞，因为畏寒而不轻易走出僧房。我这辛劳的人生偶遇如此清幽的境地，顿时让我的心情变得舒畅。傍晚的江水平静得如同展开的席子，风势渐起，仿佛要借助这江面吹拂。

赏析

这首诗是苏轼在贬谪黄州期间所作，记录了一次春日寻幽访古的旅程，融合了纪行写景、怀古咏史与即景抒怀，展现了诗人复杂而深沉的心境。 开篇以“扁舟下樊溪”起笔，点明行踪，并以“清泻”二字勾勒出江南春水明澈流动的生机，为全诗奠定了清朗的基调。随后，“晓登”、“极目”、“步寻”等一系列动词，生动描绘了诗人从江行到登岸、再到山行的游踪转换，画面感极强。“古木争偃亚”一句，用拟人化的“争”字，赋予静物以动态，刻画出古寺环境的幽深苍古。 诗歌的中段由眼前景转入历史追忆。“云昔”二字引出关于孙权在此“刑牲致师祃”的传说，将空间的游览延伸至时间的纵深。然而，“雄图邈已矣”一句陡转，历史的辉煌与现实的寂寥形成强烈对比，今昔对比的手法运用得自然而深刻。“英概足悲咤”既是对英雄往事的凭吊，也隐隐透露出诗人自身壮志难酬的共鸣，借古抒怀的意味含蓄而厚重。 后段回归现实寺庙景象与个人感受。“石梯造云雾”写山寺之高，“丹白开广厦”写殿宇之宏，而“山僧安寂寞”则转向人事，以僧人的静守反衬尘世的纷扰。正是在这种幽寂的对照中，诗人发出了“劳生遇閒境，顿使我心写”的感慨。这“心写”（心情舒畅）是暂时的解脱，是自然与古迹对心灵的抚慰。结尾“晚江平若席，风势欲相借”，以工整的对偶和精妙的比喻收束，江面的平静与风势的欲动构成一幅动静相宜的暮江图，意境开阔悠远，余韵袅袅。 全诗语言质朴而凝练，结构严谨，由景及史，由史及情，情景交融，体现了苏轼诗歌清雄旷达的风格。在看似平实的纪游中，寄托了对历史兴亡的思索与对现实人生的感悟，展现了其高超的艺术驾驭能力。

注释

樊口：地名，在今湖北鄂州西，长江南岸，樊水（今长港）入江处。。
巴河：水名，在今湖北黄冈市浠水县境内，长江支流。。
马祈寺：寺庙名，在巴河附近，具体位置已不可详考。。
扁舟：小船。。
樊溪：即樊水，今长港。。
清泻：形容江水清澈奔流。。
偃亚：形容树木枝干低垂、交错盘曲的样子。。
孙仲谋：即孙权，字仲谋，三国时期吴国的建立者。。
刑牲致师祃：古代出师前举行的祭祀仪式。刑牲，宰杀牲畜；祃，古代军队在驻扎地举行的祭礼。。
雄图：宏伟的谋略或抱负。。
邈：遥远，渺茫。。
英概：英雄的气概。。
悲咤：悲愤慨叹。咤，慨叹。。
造：到达，直上。。
丹白：指寺庙建筑的朱红与白色，代指寺庙。。
广厦：高大的房屋，指寺庙殿宇。。
劳生：辛劳的人生。。
閒境：清幽闲适的环境。閒，同“闲”。。
心写：心情舒畅。写，同“泻”，倾泻，引申为舒畅。。
席：席子，形容江面平静如展开的席子。。
风势欲相借：形容晚风渐起，仿佛要借助江面吹拂。。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至元丰七年（1084年）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期间。黄州地处长江中游，山川形胜，历史遗迹众多。贬谪生涯对苏轼而言是政治上的重大打击，但也促使他更多地寄情山水，探访古迹，在自然与历史中寻求精神的慰藉与人生的感悟。 樊口、巴河均位于黄州附近，是长江沿岸的重要地点，三国时期曾是吴蜀争雄的战略要冲，留有丰富的历史传说。此次离樊口、宿巴河、游马祈寺的行程，正是苏轼在黄州期间诸多游历中的一次。诗中提及的孙权（孙仲谋）在此祭师出征的传说，触发了诗人的怀古幽思。孙权作为开创基业的一代雄主，其“雄图”与苏轼当时身处逆境、抱负难展的处境形成潜在对照。“英概足悲咤”的感叹，既是对历史人物命运的咏叹，也含蓄地融入了诗人自身宦海浮沉的复杂情感。 这一时期，苏轼的诗歌创作更加转向内心世界与自然哲理，风格趋于沉郁、旷达兼而有之。这首纪游诗正是在这样的人生与创作背景下产生的，它不仅是山水游记，更是诗人借历史之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的抒怀之作，反映了其贬谪时期思想与艺术的重要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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