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投身落穷谷,默默类囚拘。
情忘侣木石,机谢友禽鱼。
粲粲陈夫子,文章德行俱。
虽云相知晚,既合乃不渝。
我官洛水滨,君寄鹿山隅。
孰谓百里遥,满案堆君书。
诗坛两不慑,日夕斗戈殳。
我赠白玉璧,子还明月珠。
今春子遇我,为我驻骊驹。
高怀坐披豁,一饮倒双壶。
联骑失洛桥,据鞍递歌呼。
剧谈烬饮烛,痛饮销炎炉。
首夏馀春妍,子还自西都。
连朝守杯勺,芍药正芬敷。
插花乌帽倾,醉倒傍人扶。
已别尚反顾,将归重踌躇。
官期子当满,念别久郁纡。
况乃西郊道,匆匆遇行车。
一酌不暇劝,矧欲尽子娱。
亦知微诚薄,所惜违区区。
亲友义不小,况乃知心欤。
忽忽流水滨,尚将执子袪。
愿子保多福,六翮纵南图。
永此金石交,皦皦坚终初。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夏景 惆怅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江河 真挚 豪放 送别离愁 郊道

译文

我投身于这偏僻的山谷,沉默寡言如同被囚禁拘束。情感淡忘,以木石为伴;机心消退,与禽鱼为友。才华出众的陈夫子啊,你的文章与德行都令人钦佩。虽说我们相知恨晚,但既然结交,情谊便永不改变。我在洛水之滨为官,你寄居在鹿山一隅。谁说相隔百里遥远?我的案头堆满了你寄来的书信。我们在诗坛上互不相让,日夜以诗文切磋交锋。我赠你白玉璧般珍贵的诗篇,你回赠我明月珠似的佳作。今年春天你来看我,为我停下远行的马匹。我们敞开高远的胸怀,开怀畅饮,一饮便喝光了两壶酒。并骑联辔,不觉错过了洛桥;据着马鞍,我们互相歌唱欢呼。畅谈直至蜡烛燃尽,痛饮足以消解炉火的炎热。初夏尚存春天的余韵,你从西都归来。连日来我们守着酒杯,芍药花正开得芬芳灿烂。插花在歪斜的乌帽上,醉倒了需要旁人搀扶。已经告别还在回头张望,将要归去更是重重犹豫。你的任期即将届满,想到离别,我心中愁思郁结已久。更何况在这西郊的道路上,匆匆相遇又要各自行车。连一杯饯行酒都来不及劝饮,更何况想与你尽情欢娱呢?我也知道我这微薄的心意不足道,所惋惜的是违背了我诚挚的情谊。亲友之间的情义本就不小,何况我们是知心好友呢?在这匆匆流逝的流水之滨,我还想再次拉住你的衣袖。愿你多多保重,福气绵长,展开健羽,实现南飞的宏图。愿我们这金石般坚固的交情,永远纯洁明亮,坚贞如初。

赏析

张耒的《送陈器之》是一首情真意切、铺陈详尽的赠别诗,生动展现了北宋文人之间深厚的知己之交与诗酒酬唱的雅趣。全诗以自述困顿处境开篇,反衬出与友人陈器之相遇相知的珍贵。诗中运用了大量对比与比喻手法,如“默默类囚拘”与“高怀坐披豁”的自我心境对比,“白玉璧”与“明月珠”的互赠比喻,形象地刻画了两人从精神孤寂到因知音而豁然开朗的情感变化,以及诗文往来中彼此珍视、互相激赏的关系。 诗歌的核心部分浓墨重彩地描绘了二人相聚时的酣畅淋漓:联骑高歌、剧谈烛烬、痛饮销暑、醉插芍药,一系列充满动感和生活气息的场景,将文人相聚的豪放不羁与真挚情谊渲染得淋漓尽致。这种对欢聚场景的细致追忆,正是为了强化后面离别时的惆怅与不舍。“已别尚反顾,将归重踌躇”、“一酌不暇劝”等句,将临别之际的复杂心绪刻画得细腻入微。 在艺术上,此诗语言质朴而情感丰沛,叙事与抒情紧密结合,以事传情,通过具体事件的铺叙来承载深厚的情感。结尾“愿子保多福,六翮纵南图。永此金石交,皦皦坚终初”的祝愿,升华了主题,将个人情谊与对友人前程的期许相结合,表达了友谊超越时空、坚如金石的崇高理想,体现了儒家君子之交的伦理追求。整首诗堪称宋代友情诗中叙事抒情俱佳的典范之作。

注释

穷谷偏僻的山谷,比喻处境困顿。。
默默类囚拘形容自己沉默寡言,如同被囚禁拘束一般。。
机谢机巧之心消退。机,机心,巧诈之心。谢,消退。。
粲粲鲜明美好的样子,形容陈器之才华出众。。
德行俱文章和道德品行都很好。。
洛水滨指作者当时为官之地洛阳。。
鹿山隅指陈器之寄居或为官的地方,具体地点待考。。
两不慑两人在诗坛上互不相让,都不畏惧对方。慑,畏惧。。
斗戈殳用兵器戈和殳来比喻诗文切磋、交锋。殳,古代一种竹木制的兵器。。
白玉璧明月珠比喻两人互赠的诗文珍贵美好。。
骊驹纯黑色的马,也指客人所乘之马。驻骊驹,即停下马匹。。
披豁敞开胸怀,开诚布公。。
剧谈畅谈,热烈的交谈。。
烬饮烛蜡烛燃尽,形容交谈时间很长,直至深夜。。
销炎炉形容饮酒酣畅,足以消解夏日的炎热。。
芬敷芬芳盛开。。
乌帽倾帽子歪斜,形容醉态。。
郁纡愁思郁结萦绕。。
况且,何况。。
区区诚挚的心意。。
执子袪拉着你的衣袖,表示挽留。袪,衣袖。。
六翮指鸟的健羽,比喻远大的才能或前程。翮,羽毛中间的硬管。。
金石交像金石一样坚固的交情。。
皦皦洁白明亮的样子,形容友谊纯洁坚定。。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中年时期。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文学观念与人生际遇深受苏轼影响。他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诗中“投身落穷谷,默默类囚拘”的开篇,很可能暗指其某一时期的贬谪或不得志的处境,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党争背景下文人的普遍境遇。 陈器之(生平不详)是张耒的挚友,二人志趣相投,以诗文相交。从“我官洛水滨”推断,此诗应作于张耒在洛阳任职期间。洛阳是北宋的文化重镇,文人雅集、诗酒唱和之风盛行。诗中描绘的“诗坛两不慑,日夕斗戈殳”的切磋场景,正是北宋文人之间通过诗文酬唱进行交流、竞争与增进友谊的生动写照。这种交往不仅是文学创作活动,更是他们构建精神共同体、寻求理解与慰藉的重要方式。 在元祐更化与后续的党争起伏中,苏轼及其门人多受打击,张耒也未能幸免。因此,诗中对于“既合乃不渝”、“金石交”的强调,不仅是对个人友谊的歌颂,也可能蕴含着在政治风云变幻中,对真挚、稳固的人际关系的珍视与呼唤,具有特定的时代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