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亳州教官次韵和中书钱舍人及亳州守晁美叔见赠》宋·晁补之
苏门学士自嘲心迹之作,以密集典故抒写仕途矛盾与知遇之恩
原文
久知疏慵难应接,勉强一官亲讼牒。
羁穷正似鸠无巢,摆去不如鱼有鬣。
从来书史钝蹊径,更叹诗骚穷事业。
几思狐白易絮纩,羞褫旧服求新裌。
又怜夸毗竟何得,把玩区区一蚊睫。
久知趋向合饥寒,正藉文章漫嚅嗫。
紫微丈人椽作笔,谁得羸师传谍谍。
知擒敢慢武侯纵,有阱前知鲁侯敜。
荒芜满编求指摘,望以馀光分炜烨。
乃蒙称屈力褒扬,不意粪壤藏诸箧。
获如丘陵饱则可,良御不悦犹非猎。
平生遇赏有君子,处世虽钝吾知捷。
清閒得食学官禄,愿以诗书填吻颊。
牙悬喜校邺侯签,藤织新成沈郎笈。
晁公声名三十载,馀事笔踪传法帖。
紫芝眉宇望不远,屈指数日无旬浃。
黄衫健步书见赐,紫诰除官等何躐。
久怀薄技待后乘,宣管盈囊纸来歙。
坐乖前计空惋怅,袖里从今双手压。
醉归应被官长瞋,来饱徒劳方朔腊。
羁穷正似鸠无巢,摆去不如鱼有鬣。
从来书史钝蹊径,更叹诗骚穷事业。
几思狐白易絮纩,羞褫旧服求新裌。
又怜夸毗竟何得,把玩区区一蚊睫。
久知趋向合饥寒,正藉文章漫嚅嗫。
紫微丈人椽作笔,谁得羸师传谍谍。
知擒敢慢武侯纵,有阱前知鲁侯敜。
荒芜满编求指摘,望以馀光分炜烨。
乃蒙称屈力褒扬,不意粪壤藏诸箧。
获如丘陵饱则可,良御不悦犹非猎。
平生遇赏有君子,处世虽钝吾知捷。
清閒得食学官禄,愿以诗书填吻颊。
牙悬喜校邺侯签,藤织新成沈郎笈。
晁公声名三十载,馀事笔踪传法帖。
紫芝眉宇望不远,屈指数日无旬浃。
黄衫健步书见赐,紫诰除官等何躐。
久怀薄技待后乘,宣管盈囊纸来歙。
坐乖前计空惋怅,袖里从今双手压。
醉归应被官长瞋,来饱徒劳方朔腊。
译文
我早就知道自己疏懒难以应付官场事务,如今勉强担任这一官职,亲自处理诉讼文书。漂泊困顿,正像那无巢可居的斑鸠;想要摆脱,却不如鱼儿有鳍那般自由。在经史学问上,我向来愚钝找不到捷径;更可叹在诗歌创作上,也难有建树。几次想用高才(狐白裘)去换取微职(棉絮),又羞于为求新职而改变旧我(脱下旧衣求新夹衣)。又可怜那些谄媚奉承最终能得到什么?把玩着的不过是蚊睫般微小的利益。早就知道自己的志趣注定要忍受饥寒,如今正靠着写些文章含糊度日。中书舍人钱公您文笔雄健如椽,谁能让我这疲惫之师(拙作)喋喋不休地传递?您深知用人之道,像武侯七纵七擒般宽容有谋;晁公您有先见之明,像鲁侯预知陷阱般能防患未然。我呈上这满纸荒芜的文字请求指正,希望能分得您文采光辉的些许余照。没想到竟蒙您屈尊称扬,不意我这粪土般的诗作被您珍藏在箱箧。收获如山,吃饱即可;但若御手不悦,仍不算成功的狩猎。平生所幸能遇到赏识我的君子,处世虽笨拙,我却知道如何应对(指接受任命)。清闲地得到学官的俸禄,我愿用诗书来充实自己的口腹(指教书育人)。欣喜地校勘邺侯般的丰富藏书,用新藤编成沈郎式的书箱。晁公您的声名传播已有三十载,闲暇时书法笔迹足可流传为法帖。仰慕您高洁的德行容貌已为时不远,屈指算来相见之日不过十天。您派黄衫信使送来书信赐教,朝廷的紫诰授官我又何德何能得以超越?长久以来怀揣微末技艺等待为您效力,宣城笔、歙州纸已装满行囊。只因违背了原先隐居的打算而空自惆怅,从今往后只好把双手缩在袖中(意为收敛锋芒,安心任职)。喝醉归来恐怕要被长官嗔怪,为了糊口徒然像东方朔那样为岁末的微薄赏赐而忙碌。
赏析
这首诗是晁补之在赴任亳州州学教授途中,酬和友人钱勰(中书舍人)与族叔晁端彦(亳州知州)的赠诗之作。全诗以自嘲与谦抑为基调,通过大量精妙的比喻和典故,淋漓尽致地抒发了诗人对自身处境、性格与此次任命的复杂心态,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矛盾中的典型心理。
艺术上,本诗最突出的特点是用典密集而贴切。如以‘鸠无巢’反用《诗经》典,写自身漂泊;以‘狐白易絮纩’喻才非所用;以‘武侯纵’‘鲁侯敜’赞友人之德能;以‘邺侯签’‘沈郎笈’表治学之志。这些典故不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也使其语言显得典雅含蓄,体现了晁补之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深厚学养。其次,诗人善于运用对比与反差手法强化情感。‘疏慵’性格与‘亲讼牒’的职务要求形成对比;‘鸠无巢’的困顿与‘鱼有鬣’的自由形成向往;‘粪壤’般的自评与‘藏诸箧’的珍视形成反差,将得到知遇的感激与自惭形秽的心情表达得十分真切。再者,诗歌结构严谨,从自陈疏懒困顿,到感激友人知遇,再到表明赴任后的志向,最后以自嘲收尾,情感脉络清晰,转折自然。
在思想内容上,此诗深刻揭示了宋代中下层官员,特别是学官的一种普遍心态:既有儒家济世情怀驱动下的出仕责任感(‘愿以诗书填吻颊’),又有天性疏懒、向往自由的隐逸倾向(‘摆去不如鱼有鬣’);既对友人的提携褒扬充满感激,又对官场事务和自身能力抱有怀疑与不安。这种复杂矛盾的心理,通过‘勉强’‘羞’‘怜’‘漫’等字眼,以及‘醉归应被官长瞋’的调侃,得到了真实而细腻的呈现。它不仅是晁补之个人的心灵独白,也是宋代文人仕宦心态的一个生动标本。
艺术上,本诗最突出的特点是用典密集而贴切。如以‘鸠无巢’反用《诗经》典,写自身漂泊;以‘狐白易絮纩’喻才非所用;以‘武侯纵’‘鲁侯敜’赞友人之德能;以‘邺侯签’‘沈郎笈’表治学之志。这些典故不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也使其语言显得典雅含蓄,体现了晁补之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深厚学养。其次,诗人善于运用对比与反差手法强化情感。‘疏慵’性格与‘亲讼牒’的职务要求形成对比;‘鸠无巢’的困顿与‘鱼有鬣’的自由形成向往;‘粪壤’般的自评与‘藏诸箧’的珍视形成反差,将得到知遇的感激与自惭形秽的心情表达得十分真切。再者,诗歌结构严谨,从自陈疏懒困顿,到感激友人知遇,再到表明赴任后的志向,最后以自嘲收尾,情感脉络清晰,转折自然。
在思想内容上,此诗深刻揭示了宋代中下层官员,特别是学官的一种普遍心态:既有儒家济世情怀驱动下的出仕责任感(‘愿以诗书填吻颊’),又有天性疏懒、向往自由的隐逸倾向(‘摆去不如鱼有鬣’);既对友人的提携褒扬充满感激,又对官场事务和自身能力抱有怀疑与不安。这种复杂矛盾的心理,通过‘勉强’‘羞’‘怜’‘漫’等字眼,以及‘醉归应被官长瞋’的调侃,得到了真实而细腻的呈现。它不仅是晁补之个人的心灵独白,也是宋代文人仕宦心态的一个生动标本。
注释
亳州教官:指作者即将赴任的亳州(今安徽亳州)州学教授一职。教官,即学官。。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
中书钱舍人:指钱勰,时任中书舍人,是晁补之的朋友。。
晁美叔:指晁端彦,字美叔,时任亳州知州,是晁补之的族叔。。
疏慵:疏懒,懒散。。
讼牒:诉讼文书。此处代指处理政务。。
羁穷:漂泊困顿。。
鸠无巢:化用《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反其意而用之,形容自己漂泊无依。。
鱼有鬣:鱼有鳍,可以自由游动。鬣,鱼鳍。。
书史钝蹊径:指在经史学问上,自己天资愚钝,找不到捷径。。
诗骚穷事业:指在诗歌创作上,也难有成就。诗骚,《诗经》和《离骚》,代指诗歌。。
狐白易絮纩:想用珍贵的狐白裘(喻高才)去换普通的棉絮(喻微职)。狐白,狐腋下的白毛皮,极珍贵。絮纩,棉絮。。
羞褫旧服求新裌:羞于脱下旧衣去求取新夹衣。褫,脱去。裌,夹衣。比喻羞于为求新职而改变自己。。
夸毗:谄媚、卑屈。。
蚊睫:蚊子的睫毛,比喻极其微小的利益或事物。。
漫嚅嗫:言语含糊,迟疑不决的样子。此处指靠写文章勉强糊口。。
紫微丈人:指中书舍人钱勰。唐开元年间改中书省为紫微省,故以‘紫微’代指中书省。丈人,对长辈或尊者的敬称。。
椽作笔:形容文笔雄健,如用屋椽作笔。。
羸师传谍谍:使疲惫的军队传递喋喋不休的文书。比喻自己的诗作拙劣,不值一传。羸,疲弱。谍谍,同‘喋喋’,话多。。
知擒敢慢武侯纵:用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典故,比喻钱舍人深知用人之道,既宽容又有谋略。武侯,指诸葛亮。。
有阱前知鲁侯敜:用《左传》中鲁侯预先知道有陷阱的典故,比喻晁美叔有先见之明,能防患于未然。敜,填塞。。
炜烨:光辉,光彩。此处指钱、晁二人的文采或关照。。
粪壤藏诸箧:将自己的拙作比作粪土,却藏在对方的箱箧中(得到珍视)。箧,小箱子。。
获如丘陵:猎物堆积如山。比喻收获巨大。。
良御不悦犹非猎:好的御手若不高兴,也算不上真正的狩猎。比喻虽有收获,但若不合心意,也不算成功。。
学官禄:指担任州学教授的俸禄。。
邺侯签:唐代李泌封邺侯,家藏书极富,插签三万轴。后以‘邺架’‘邺签’称美他人藏书丰富。。
沈郎笈:南朝梁沈约,博学多才,此处‘沈郎笈’代指书箱。笈,书箱。。
笔踪传法帖:指晁美叔的书法笔迹可流传作为法帖。。
紫芝眉宇:用唐代元德秀(紫芝)的典故,形容人德行高洁,容貌不凡。此处指晁美叔。。
无旬浃:不到十天。浃,周匝。旬浃,即十天。。
黄衫健步:指送信的使者。黄衫,隋唐时少年华贵之服,后泛指豪侠或使者。健步,指走得快的人,即信使。。
紫诰除官:指朝廷用紫泥封诰的文书授予官职。除官,授官。。
躐:逾越,超越。。
宣管盈囊:宣城产的毛笔和满满的布袋。宣管,宣城毛笔。。
纸来歙:歙州(今安徽歙县)产的纸。。
坐乖前计:因为违背了原先的打算。坐,因为。乖,违背。。
方朔腊:东方朔曾侍奉汉武帝,岁终得赐肉。此处自嘲为微薄俸禄而忙碌。方朔,东方朔。腊,岁终祭神,此处指岁末赏赐。。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年间。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早年受苏轼赏识荐举。然而,随着北宋中后期党争加剧,与苏轼关系密切的晁补之也难免受到波及。他的一生仕途起伏,多次被贬外放。此次出任亳州教官,很可能是一次平级调任或轻微左迁。诗中‘久知疏慵’‘勉强一官’等语,透露出此次任命并非其心中所愿,或许带有某种政治边缘化的意味。
收诗者钱勰和晁端彦,都是当时的名士。钱勰是吴越钱氏后裔,以文学吏干闻名,时任中书舍人,地位清要。晁端彦是晁补之的族叔,也是知名文士,与苏轼、曾巩等交好,时任亳州知州,是晁补之即将赴任地的长官。因此,这首诗既是一首酬答友人的社交诗,表达对两位尊长赏识的感激;也是一首向直接上司(晁美叔)的陈情与表态之作,表明自己虽能力有限,但将尽力履职的态度。同时,在‘元祐更化’这个新旧党争暂歇但又暗流涌动的特殊时期,诗中流露出的疏懒自嘲与对‘清閒得食学官禄’的接受,也反映了部分士人在政治漩涡中寻求安稳、专注于文化教育事业的微妙心态。
收诗者钱勰和晁端彦,都是当时的名士。钱勰是吴越钱氏后裔,以文学吏干闻名,时任中书舍人,地位清要。晁端彦是晁补之的族叔,也是知名文士,与苏轼、曾巩等交好,时任亳州知州,是晁补之即将赴任地的长官。因此,这首诗既是一首酬答友人的社交诗,表达对两位尊长赏识的感激;也是一首向直接上司(晁美叔)的陈情与表态之作,表明自己虽能力有限,但将尽力履职的态度。同时,在‘元祐更化’这个新旧党争暂歇但又暗流涌动的特殊时期,诗中流露出的疏懒自嘲与对‘清閒得食学官禄’的接受,也反映了部分士人在政治漩涡中寻求安稳、专注于文化教育事业的微妙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