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荒园秋露瘦韭叶，色茂春菘甘胜蕨。
人言佛见为下箸，芼炙烹羹更滋滑。
其馀琐屑皆可口，芜菁脆肥薹菹辣。
藏鞭雏笋纤玉露，映叶乳茄浓黛抹。
已残枸杞只留蘖，晚种莴苣初生甲。
南来食鱼忘肉味，久思吾土牛羊茁。
软炊一饱老有味，痛饮百壶今不说。
蒲团斋罢欠伸时，自觉少年心解脱。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咏物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清新 田野 秋景

译文

荒芜的园圃里，秋露打湿了细长的韭叶，那色泽茂盛的秋菜，甘甜胜过春天的蕨芽。人们常说，这般美味连佛见了都要动筷，无论是选取来烧烤还是烹煮成羹汤，都更加滑嫩鲜美。其余那些琐碎的菜蔬也都十分可口：芜菁脆嫩肥美，腌制的菜苔带着辛辣。藏在土中的嫩笋尖细如白玉，映衬着叶子的幼嫩茄子，颜色如同浓黛涂抹。已经凋残的枸杞只剩下新发的嫩芽，晚种的莴苣刚刚抽出初生的嫩叶。自从南来此地，常食鱼鲜几乎忘了肉味，长久以来一直思念故乡那茁壮生长的牛羊。用文火炊煮，饱餐一顿后深感老来生活的滋味，纵使痛饮百壶的豪情如今也不必再提。在蒲团上打坐斋戒完毕，伸个懒腰的时候，自觉少年时的争竞之心已然消散，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赏析

张耒的《秋蔬》是一首以日常蔬食为题材的七言古诗，展现了宋代文人平淡自然的生活情趣和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全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荒园中各种秋菜的形态与滋味，从“瘦韭叶”到“浓黛抹”的乳茄，从“脆肥”的芜菁到“纤玉”的雏笋，观察入微，比喻生动，充满了生活气息与田园风味。诗人并非单纯记录物产，而是通过“人言佛见为下箸”的夸张和“芼炙烹羹更滋滑”的品味，将平凡的蔬菜提升到审美与享受的层面，体现了化俗为雅的艺术功力。 诗的后半部分由物及人，情感自然流转。“南来食鱼忘肉味，久思吾土牛羊茁”两句，在对比中透露出淡淡的羁旅乡思。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愁绪，而是笔锋一转，以“软炊一饱老有味”接纳并欣赏当下的生活况味，将口腹之欲的满足升华为精神的自足。结尾“蒲团斋罢欠伸时，自觉少年心解脱”尤为精妙，将一顿蔬食饱餐与坐禅斋戒后的身心状态相联系，在慵懒的“欠伸”动作中，感悟到少年争强好胜之心的消弭，获得了心灵的解脱与宁静。这种从日常饮食中体悟人生哲理的方式，深得苏轼所倡导的“平淡”诗风之精髓，即于寻常事物中发掘深意，在简朴生活中安顿心灵。全诗语言质朴晓畅，结构流转自然，情感由外物的欣赏到内心的观照，层层递进，最终抵达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是宋代士大夫生活哲学与审美理想的生动写照。

注释

瘦韭叶：秋天园中韭菜叶子因露水而显得细长瘦弱。。
春菘：春天的白菜。菘，白菜的古称。。
甘胜蕨：味道甘甜胜过蕨菜。蕨，一种野菜。。
佛见为下箸：形容蔬菜美味，连佛见了都忍不住要动筷子。箸，筷子。。
芼：采摘，此处指选取蔬菜。。
炙：烤。。
羹：用肉或菜调和五味做成的带汁的食物。。
芜菁：即蔓菁，根茎类蔬菜。。
薹菹：腌制的菜苔。菹，腌菜。。
藏鞭雏笋：藏在土中刚冒尖的嫩笋，形如鞭子。。
纤玉：形容笋尖细嫩洁白如玉。。
乳茄：幼嫩的茄子。。
浓黛抹：形容茄子深紫的颜色，如同用浓黛（青黑色颜料）涂抹过。。
枸杞：一种植物，果实和嫩叶可食。。
蘖：植物砍伐或枯萎后重新长出的新芽。。
莴苣：一种蔬菜。。
初生甲：刚刚长出嫩叶。甲，草木萌芽时的外皮。。
茁：生长旺盛。。
软炊：用文火慢煮的饭食。。
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坐垫，僧人坐禅或跪拜时用。。
欠伸：打哈欠，伸懒腰。。
解脱：佛教语，指摆脱烦恼业障的束缚，获得自在。此处指内心感到轻松自在。。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具体背景与他宦海浮沉的经历密切相关。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因卷入新旧党争而屡遭贬谪，仕途坎坷。诗中“南来”之语，很可能指其被贬至黄州、复州等地之时。远离政治中心与故乡，身处南方异地，物质生活或许清简，但诗人却在最普通的田园蔬食中找到了慰藉与乐趣。 宋代士大夫普遍追求内在修养与精神超越贴近生活、注重生活美学的倾向。这首诗不仅是个人心境的记录，也是了解宋代文人生活状态与精神世界的一扇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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