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西风扫黄叶，零落委我前。
闭门无来客，空床过午眠。
床头亦何有，狼籍古人编。
琳琅巧言语，照辉后世传。
馀荣更何恃，朽骨但茫然。
悲哉事无益，辛苦劳生前。
嗟我方病此，诗书费雕镌。
知愚不自已，既痼何由痊。
霜梧夜槭槭，寒菊朝娟娟。
胡为不饮酒，戚戚愁吾年。
中原 中唐新乐府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夜色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沉郁 秋景 说理

译文

秋风扫落枯黄的树叶，零乱地堆积在我的面前。闭门谢客无人来访，空荡荡的床榻上我度过了午后的睡眠。床头又有些什么呢？只有散乱堆放的古人书卷。那些如美玉般精妙的言辞，光辉照耀着后世流传。我还能凭借什么来获得荣耀呢？朽骨一具，只感到一片茫然。可悲啊，做这些事毫无益处，白白在生前辛苦劳烦。可叹我正沉迷于此病，耗费心力雕琢诗书文章。明知愚钝却不能自已，既然已病入膏肓，又如何能够痊愈？夜里的梧桐在霜风中槭槭作响，清晨的菊花在寒露中姿态娟娟。为何不举杯痛饮，却要如此忧愁悲伤，虚度我的年华？

赏析

《秋怀十首》是韩愈晚年的一组重要五言古诗，其六集中体现了诗人对生命价值与文学事业的深刻反思。诗以西风扫叶的萧瑟秋景开篇，奠定了全诗沉郁悲凉的基调。"闭门无来客，空床过午眠"的描写，勾勒出一个孤独、疏离的自我形象，与外界形成隔绝。诗人将目光转向床头散乱的古人典籍，"琳琅巧言语，照辉后世传"，既是对前人文学成就的礼赞，也暗含了对自身努力的参照与质疑。 诗的核心矛盾在于对文学价值的拷问。韩愈一生致力于古文运动，主张"文以载道"，但在此诗中却流露出强烈的虚无感："馀荣更何恃，朽骨但茫然。悲哉事无益，辛苦劳生前。" 他认为呕心沥血的文字雕琢（"诗书费雕镌"）或许终将归于虚无，这种自我否定的情绪异常沉重。"知愚不自已，既痼何由痊"，更是以病癖自喻，揭示了理性认知与感性沉迷之间的深刻冲突，展现了知识分子在追求不朽与面对生命有限性时的普遍困境。 结尾处，"霜梧夜槭槭，寒菊朝娟娟"，以景结情，梧菊的意象既是对秋景的实写，也象征着在严酷环境中保持风骨的品格。然而，最终的解脱之道却指向了"饮酒"，"胡为不饮酒，戚戚愁吾年"，在看似消极的劝慰中，实则蕴含着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道家思想的短暂认同，与儒家积极入世、追求不朽的主流价值观形成张力，使得全诗的思想层次更为复杂深邃，艺术感染力极强。

注释

西风：秋风。。
委：堆积，散落。。
狼籍：散乱不整的样子。。
古人编：指古人的著作、典籍。。
琳琅：美玉，比喻优美的文章或言辞。。
雕镌：雕刻，此处指精心雕琢诗文。。
痼：积久难治的病，此处指沉迷于雕琢文字的癖好。。
槭槭：风吹树叶发出的萧瑟之声。。
娟娟：姿态美好的样子。。
戚戚：忧愁、悲伤的样子。。

背景

此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约公元810年前后），是韩愈晚年的作品。此时，韩愈虽官至吏部侍郎等职，但历经政治起伏（如因谏迎佛骨被贬潮州），对仕途与人生的感悟更为复杂深刻。《秋怀十首》组诗正是他这一时期心境与思想的集中写照。 从时代背景看，中唐时期社会矛盾加剧，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等问题突出，儒家理想的实现面临重重困难。作为古文运动的领袖，韩愈一生以复兴儒学、改革文风为己任，但现实政治的复杂与个人抱负的受阻，难免使其产生困惑与疲惫。此诗中对文字事业价值的怀疑（"辛苦劳生前"），正是这种理想受挫心态的折射。同时，诗中流露出的生命虚无感与及时行乐的想法，也与中唐以后士人心态中佛道思想影响加深的时代思潮有关。组诗以"秋怀"为题，借秋日的萧瑟景象，抒发了对时光流逝、功业未就、生命意义的深沉思索，具有深刻的自省与哲思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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