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春雨不肯晴,春云与地平。
柯山数椽屋,昼夜倾檐声。
阴沉人意恶,但愿醉不醒。
园花知在亡,渠溜飘红英。
今年穷到骨,憔悴客江城。
花时不得出,风雨掩柴荆。
自我学道来,万事一羽轻。
惟有惜春意,未忘儿女情。
龃龉可奈何,努力饱饭行。
往日虽莫挽,来日岂无程。
忽记祖燕公,佳句与帝赓。
今岁随宜过寒食,明年倍调作清明。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含蓄 寒食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江南 沉郁 清明 游子 节令时序 雨景

译文

春雨连绵不肯放晴,低垂的春云仿佛与地面齐平。柯山脚下我那几间陋屋,昼夜都响彻着雨水倾泻屋檐的声音。天气阴沉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恶劣,只愿沉醉不醒以逃避烦忧。园中的花朵不知是否还在,沟渠的流水已飘满了红色的落英。今年穷困潦倒到了极点,面容憔悴地客居在这江城。花开时节却因风雨无法出门,只能任由风雨掩闭着柴门。自从我学习超脱之道以来,已将世间万事看得如一片羽毛般轻。唯独这怜惜春光的心意,还未能忘却那如儿女般缠绵的感情。人生的困顿不顺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努力吃饱饭,继续前行。逝去的时光虽无法挽回,未来的日子难道就没有前程?忽然记起先祖燕国公张说,曾写下佳句与皇帝唱和酬应。今年就随意将就着度过寒食节吧,明年定要加倍用心,好好过一个清明。

赏析

陈与义这首《春雨》以连绵不绝的春雨为背景,细腻刻画了客居他乡、穷困潦倒的诗人复杂的心境,展现了其从试图超脱到最终直面现实、勉力前行的心路历程。全诗艺术特色鲜明,情感真挚而富有层次。 开篇“春雨不肯晴,春云与地平”两句,以拟人手法写春雨之“不肯”,又以夸张笔触状春云之低垂,立刻营造出一种压抑窒闷的总体氛围,为全诗定下基调。接着,“柯山数椽屋,昼夜倾檐声”从听觉上强化了这种氛围,雨水无休无止的“倾檐声”既是实景,也象征着诗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愁绪。 中间部分,诗人情感层层递进。先写天气导致的“人意恶”,生出“但愿醉不醒”的逃避之想;再写眼见“渠溜飘红英”,春光在风雨中凋零,引发惜春伤时之慨;进而点明自身“穷到骨”、“憔悴客江城”的窘迫现状,与“花时不得出”形成双重困锁——身困于贫,心困于雨。至此,外在的阴雨与内在的愁苦已浑然一体。 然而,诗人并未一味沉溺于悲苦。他笔锋一转,写道“自我学道来,万事一羽轻”,试图以道家的超然思想来自我宽解。但紧接着一个“惟有”,形成了强烈的转折:“惟有惜春意,未忘儿女情”。这揭示了诗人内心最深处的矛盾:理性上追求超脱,感性上却无法割舍对美好事物(春光、生命)的眷恋与柔情。这种情理冲突的坦诚表露,使得诗歌情感更加真实、深刻,也更具普遍人性意义。 最后六句是全诗的升华。面对“龃龉”(人生困境),诗人给出了“努力饱饭行”的答案,化用杜甫诗意,表现出一种在逆境中坚韧生存的现实主义精神。“往日虽莫挽,来日岂无程”则从时间维度上开拓了意境,由对过去的伤感转向对未来的期许,格调转为振作。结尾借追忆唐代贤相张说的佳句,并自我宽慰、规划“明年倍调作清明”,在困顿中流露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安排未来的积极态度,使全诗在低沉中见昂藏,于愁苦中显豁达,体现了宋诗特有的理趣之美内省深度

注释

柯山指作者当时寓居之地,或为山名,或指有树木的山。。
数椽屋几间简陋的房屋。椽,放在檩上架着屋顶的木条,代指房屋间数。。
倾檐声:形容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的声音。。
人意恶人的心情烦闷、恶劣。。
在亡:存在还是消亡,指园中花朵在风雨中凋零与否。。
渠溜沟渠中的流水。。
红英:红色的花瓣。。
客江城:客居在江边的城市。。
柴荆:用柴木、荆条编成的简陋门户。。
学道此处指学习道家或佛家的出世、超脱思想。。
一羽轻:像一片羽毛一样轻,比喻看淡、不挂怀。。
龃龉原指牙齿上下对不上,比喻意见不合、人生不顺、处境艰难。。
饱饭行:努力吃饱饭,继续前行。化用杜甫“努力加餐饭”诗意,表示在困境中勉力生存。。
祖燕公:指唐代宰相、诗人张说,封燕国公。其诗《春雨早雷》有“圣人调玉烛,元气复清明”等句。。
与帝赓:与皇帝唱和诗歌。赓,继续、唱和。。
随宜:随意、将就。。
寒食:寒食节,在清明节前一两日,禁火冷食。。
倍调:加倍地调理、安排。。

背景

此诗创作于陈与义南渡避乱、流离失所的时期。陈与义是南北宋之交的著名诗人,早年生活相对平稳。靖康之变(1127年)后,金兵南下,北宋灭亡,陈与义如同当时许多士人一样,被迫离开中原故土,辗转南逃,历尽艰辛。这首诗中的“客江城”、“今年穷到骨”正是他这段颠沛流离、生活困苦的真实写照。 此时的陈与义,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大创痛,个人命运也急转直下。他先避难于襄汉,后流落至湖湘(今湖南一带),最后抵达南宋临时都城所在的江南地区。“江城”可能指其流寓途中的某个临江城市。连绵的春雨,在诗人眼中已不仅仅是自然现象,更成了时代阴霾、个人愁绪和前途未卜的象征。诗中所表达的阴沉意绪、客居憔悴、经济困窘,都深深打上了时代苦难的烙印。 同时,陈与义深受佛道思想影响,尤其在经历巨变后,更试图从哲学层面寻求解脱。诗中“自我学道来”的表述,正是这种思想探索的反映。然而,现实的苦难与对家国、春光的本能眷恋,使他无法真正忘情,从而产生了诗中那种深刻的矛盾与自省。这首诗不仅是一首春雨即景抒怀之作,更是一位在历史剧变中挣扎求存的士人心灵的真实记录,承载了深重的家国之痛与生命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