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春泥不沾犁，四月若三伏。
哀哉麦无秀，父子垄头哭。
谁惊耽眠龙，霹雳震万屋。
从空倒江海，焦槁快一浴。
终然霁威怒，飘飒断还续。
晚阴凉观阙，夜响起松竹。
后时悲夏穫，入土喜秋谷。
聊为目前慰，未敢信果腹。
丰凶系□详，望岁走牲玉。
我无忧民责，理此杞与菊。
中原 五言古诗 叙事 忧患 悲壮 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沉郁 田野 雨景

译文

春天的泥土干得犁头都沾不上，四月天却热得像三伏。可悲啊麦苗无法抽穗，父子在田埂上相对哭泣。是谁惊醒了沉睡的龙王？霹雳雷霆震撼了万千屋宇。雨水如江海从空中倾泻而下，让焦枯的万物痛快地沐浴。最终雷公息怒，雨势渐歇，飘洒的雨丝断断续续。傍晚阴凉笼罩着楼阁，夜间雨声在松竹间响起。错过了农时为夏收无望而悲，雨水入土又为秋播有望而喜。这不过是眼前的些许安慰，还不敢确信秋粮能填饱肚皮。丰年灾年全系于上天明察，百姓为盼好年成奔走祭祀。我虽无忧国忧民的职责，却也只能料理园中的杞菊，心中满是无奈与隐忧。

赏析

张耒的《春旱初雨》是一首深刻反映民生疾苦的现实主义诗篇。全诗以叙事与抒情相结合的手法，完整描绘了从春旱肆虐到喜降甘霖，再到农民悲喜交织、前途未卜的全过程，展现了诗人对农事和民生的深切关怀。 诗歌开篇即以“春泥不沾犁，四月若三伏”的强烈对比，勾勒出反常的酷旱景象，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哀哉麦无秀，父子垄头哭”两句，白描手法极具画面感和冲击力，将农民的绝望与无助刻画得入木三分，体现了新乐府运动“惟歌生民病”的精神遗韵。 中间部分描写雷雨降临，笔锋陡转，气势磅礴。“谁惊耽眠龙”以问句起兴，充满奇想；“从空倒江海”运用夸张比喻，极言雨势之猛；“焦槁快一浴”则拟人化地写出了万物对雨水的渴望与欢欣。雨景描写层次分明，从霹雳震屋到飘飒断续，再到夜响松竹，动静结合，有声有色，展现了诗人高超的写景功力。 然而，诗人并未停留于久旱逢霖的简单喜悦。后八句笔触深入农民心理与现实困境。“后时悲夏穫，入土喜秋谷”精准捕捉了农民在灾难中挣扎求存的复杂心态——夏粮已毁的悲痛与秋粮希望的微光并存。“聊为目前慰，未敢信果腹”则道出了更深层的忧虑与不确定，揭示了自然灾害下农民命运的脆弱。结尾“我无忧民责，理此杞与菊”，表面是超脱的自述，实则蕴含了反讽与无力感，一位有良知的知识分子面对民生艰难却无法施以援手的愧疚与无奈跃然纸上。 整首诗语言质朴劲健，情感真挚深沉，结构严谨，由旱及雨，由景入情，由表象及内心，层层推进，在展现自然力的狂暴与仁慈的同时，更深刻地揭示了社会底层人民的生存状态与心理世界，是宋代悯农诗中的佳作。

注释

春泥不沾犁：春天土地干旱，犁头翻不起湿润的泥土。。
四月若三伏：农历四月本应温和，却炎热得像三伏天一样。。
哀哉麦无秀：可悲啊，麦子没有抽穗开花。秀，植物抽穗开花。。
垄头：田埂上。。
耽眠龙：指沉睡的龙王，古人认为龙掌管行云布雨。。
霹雳：巨大的雷声。。
从空倒江海：形容雨水从天而降，如同江海倾泻。。
焦槁：干枯焦黄的草木。槁，枯干。。
快一浴：痛快地洗了一个澡，指久旱逢甘霖。。
霁威怒：雨过天晴，雷神停止了发怒。霁，雨雪停止，天气放晴。。
飘飒断还续：形容雨势时大时小，断断续续。飒，风雨声。。
观阙：宫门前的望楼，此处泛指楼阁。。
后时悲夏穫：错过了农时，为夏天的收成无望而悲伤。。
入土喜秋谷：雨水渗入土地，又为秋粮的播种有了希望而欢喜。。
聊为目前慰：姑且作为眼前的安慰。。
未敢信果腹：不敢确信（秋粮）能让人吃饱肚子。果腹，吃饱肚子。。
丰凶系□详：收成的好坏取决于（上天）是否明察。□，原诗此处缺一字，或为“天”、“神”。。
望岁走牲玉：百姓盼望好年成，奔走祭祀，用牲畜和玉器作为祭品。。
我无忧民责：我没有为百姓生计忧虑的职责（此为诗人自谦或反语）。。
理此杞与菊：料理我的枸杞和菊花（指归隐田园的生活）。杞，枸杞。。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仕途因卷入新旧党争而屡遭贬谪，长期担任地方官职，这使他有机会深入接触社会现实，了解民间疾苦。北宋时期，虽然经济文化繁荣，但自然灾害频仍，加之土地兼并、赋役沉重等问题，普通农民的生活依然十分艰难。 这首诗很可能创作于诗人在地方任职期间，亲身经历或目睹了严重的春季旱灾及随后的降雨过程。诗中“父子垄头哭”的惨状，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当时农村真实景象的写照。张耒的诗歌创作深受唐代杜甫、白居易的影响，主张文学应反映社会现实，关心民瘼。他的许多诗作都表现了对农民辛苦生活的同情，此诗正是这一创作思想的体现。 同时，诗中“我无忧民责”的自谦之语，也隐约透露出诗人作为地方官员，在灾害面前感到力不从心，或是对朝廷政策、自身处境有所不满的复杂心态。结尾“理此杞与菊”化用杜甫“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及陆龟蒙《杞菊赋》的典故，表达了在忧患中寻求精神超脱，但又无法真正忘怀世事的矛盾心理，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的双重人格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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