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五更闻钟自惊起，坐守残灯具冠履。
昏昏睡眼正团花，独爱当庭月如水。
强驱睡味谁不仁，漠漠黑甜留两眦。
忽惊左掖涨风埃，已起上阁锵环佩。
平明原庙焕金碧，饥投散幕走寒饵。
纷纷仆仆酸两胫，肉食当然贱何事。
走马回家百不问，扫榻伸腰真有味。
起来炊熟日亭午，槐叶新成庭覆翠。
翻书弄翰老自笑，饱食安眠计难遂。
古来高士不入城，肯听鸡鸣踏朝市。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仕宦生活 叙事 官员 庭院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沉郁 自嘲

译文

五更天听到钟声自己惊醒，坐守着残灯穿戴好衣冠鞋履。昏昏沉沉的睡眼视线模糊，却独爱庭院中那清澈如水的月光。强行驱赶睡意谁不觉得残忍，沉沉的酣睡还留在双眼之间。忽然惊觉宫门那边风尘涨起，已经听到殿阁中玉佩声响官员们开始上朝。天亮时皇家宗庙金碧辉煌，饿着肚子奔向散朝后的幕所寻找些冷食充饥。纷纷扰扰、风尘仆仆走得两腿酸软，身为食禄的官员本就该如此卑贱地奔忙吗？骑马回家后百事不问，打扫床铺伸个懒腰才真正体会到生活的滋味。起来把饭煮熟已是正午时分，庭院里槐树新叶成荫，一片翠绿覆盖。翻翻书、写写字，自己都觉得好笑，想要饱食安眠的打算终究难以实现。自古以来，真正的高士就不愿进入城市，怎肯听从鸡鸣就踏入那争名逐利的朝廷与市集呢？

赏析

张耒的《叙十五日事》是一首以白描手法记录日常朝参生活的七言古诗，通过细腻真实的笔触，深刻揭示了宋代中下层官员仕宦生活的艰辛与内心的矛盾。全诗以时间为序，从“五更惊起”到“日亭午炊熟”，完整勾勒出一个官员疲惫不堪的半天。开篇“五更闻钟自惊起”便定下了辛劳无奈的基调，残灯、昏眼与清冷庭月的对比，凸显了被迫早起与内心对宁静的向往。诗中“强驱睡味谁不仁”、“纷纷仆仆酸两胫”等句，以近乎自嘲的口吻，直白道出了官场奔走的生理痛苦与精神倦怠。 艺术上，诗人善于捕捉细节，如“坐守残灯具冠履”、“漠漠黑甜留两眦”，将早起时的困顿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而“扫榻伸腰真有味”、“槐叶新成庭覆翠”等句，则通过归家后的片刻松弛与自然景物的清新，反衬出官场生活的压抑与不自由，形成了强烈的情感张力。结尾“古来高士不入城，肯听鸡鸣踏朝市”，以议论作结，引古喻今，明确表达了诗人对隐逸高蹈生活的向往和对功名利禄的疏离感，将个人一天的琐碎经历，提升到了对人生价值与仕隐选择的哲学思考层面。整首诗语言质朴流畅，情感真挚，不事雕琢而韵味自深，体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自然的一贯风格，是宋代士大夫记录日常生活、抒发宦情倦意的代表性作品。

注释

五更：古代计时单位，指凌晨三点到五点。。
残灯：即将燃尽的灯烛。。
具冠履：穿戴好帽子和鞋子，指准备上朝。。
团花：形容睡眼惺忪，视线模糊如花团。。
当庭月如水：庭院中的月光清澈如水。。
睡味：睡意。。
漠漠黑甜：形容沉睡的状态。黑甜，指酣睡。。
左掖：指宫城的东侧门，唐代门下省所在地，此处代指宫门或官署。。
上阁：指宫中的楼阁或殿堂。。
锵环佩：玉佩相击发出的清脆声响，指官员们开始活动。。
平明：天刚亮的时候。。
原庙：正庙以外另立的宗庙。此处可能指皇家祭祀场所。。
散幕：指散朝后的临时休息处或简陋的办公场所。。
寒饵：简单的冷食。。
仆仆：形容旅途劳顿的样子。。
肉食：指享受俸禄的官员。。
扫榻：打扫床铺，准备休息。。
日亭午：正午时分。。
翻书弄翰：翻阅书籍，舞文弄墨。。
高士：志行高洁的隐士。。
踏朝市：奔走于朝廷和市井之间，指为官或追求名利。。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的北宋中后期仕宦生涯中。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政治立场与苏轼相近，在新旧党争的漩涡中屡遭贬谪，仕途坎坷。这首诗具体描绘了某月十五日（可能是朝参日）的亲身经历，反映了宋代京官，尤其是中下层官员日常朝参制度下的真实生活状态。宋代官员有严格的朝参制度，每日需在黎明前抵达宫门等候，程序繁琐，纪律严明，对官员的体力与精力都是巨大消耗。 张耒一生虽官至起居舍人、太常少卿等职，但始终未能完全施展抱负，且因党争牵连，心境常怀抑郁与疏离。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它不仅仅是对一天辛劳的简单记录，更是其内心仕隐矛盾的集中体现。诗中流露出的对“饱食安眠”的渴望和对“高士”生活的推崇，与当时许多在党争中感到疲惫、向往归隐的士大夫心态相通。通过对自己狼狈晨起、饥寒奔走、归家方得安闲的细致描写，诗人委婉地批判了官场生活的异化，表达了对自由闲适生活的向往，是其个人境遇与时代氛围共同作用下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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