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文》宋·刘攽
北宋学者的精神自传,在翰墨场中安顿生命的五言古诗
原文
一病废百嗜,好文心未忘。
南窗纳虚明,罗列陈缣缃。
茫昧考巢燧,典章断虞唐。
清妍进屈景,隽永旌苏张。
少狂不自料,遇事形文章。
误逢作者叹,因复力披攘。
蹉跎生白发,始紬石室藏。
粗见汉家事,濡毫时否臧。
文词比工祝,不殊公卿行。
何用疲心精,舍本弃耕桑。
读赋意凌云,律令尊张汤。
荣华系遇合,才技无短长。
颇师老氏术,抱璞和其光。
无营以卒岁,刻意翰墨场。
南窗纳虚明,罗列陈缣缃。
茫昧考巢燧,典章断虞唐。
清妍进屈景,隽永旌苏张。
少狂不自料,遇事形文章。
误逢作者叹,因复力披攘。
蹉跎生白发,始紬石室藏。
粗见汉家事,濡毫时否臧。
文词比工祝,不殊公卿行。
何用疲心精,舍本弃耕桑。
读赋意凌云,律令尊张汤。
荣华系遇合,才技无短长。
颇师老氏术,抱璞和其光。
无营以卒岁,刻意翰墨场。
译文
一场大病让我放弃了诸多嗜好,唯独爱好文章之心未曾遗忘。南窗纳入一片空明,我将书卷在案头罗列陈放。远古的巢燧时代渺茫难考,尧舜的典章制度也已断章。我欣赏屈原、景差辞赋的清丽美好,也推崇苏秦、张仪言辞的意味深长。年少轻狂不自量力,遇到事情便形诸文章。误得前辈作者的赞叹,因此更加奋力钻研。岁月蹉跎生出了白发,才开始整理研究石室的珍藏。粗略了解了汉代史事,便时常提笔加以褒贬评章。将文词比作祭祀的祝官,其作用与公卿的作为并无两样。何必耗费心神精力于此,舍弃了根本的耕织农桑?读赋能让人意气凌云,律法则要尊崇张汤。荣华富贵全凭际遇遇合,才华技艺并无绝对短长。我颇师法老子的处世之术,怀抱质朴,收敛锋芒。无所营求以终老岁月,只愿专心致志于这翰墨文章之场。
赏析
《临文》是北宋史学家、文学家刘攽的一首五言古诗,以自述口吻,深刻反思了自己一生与文章翰墨结缘的心路历程,展现了学者型文人的精神世界与价值抉择。全诗结构清晰,情感真挚,兼具叙事性与哲理性。
开篇从“一病”切入,点明“好文”是超越生理嗜好的精神支柱,奠定了全诗基调。随后,诗人回顾了自己的学术历程:从博览群书(“罗列陈缣缃”),到追溯渺茫的远古历史(“考巢燧”、“断虞唐”),再到欣赏楚辞的清妍与纵横家的隽永,勾勒出一个勤奋好学的书生形象。“少狂”至“否臧”数句,是人生的第一个阶段,充满热情与抱负,以文章干预现实,臧否历史。
然而,中年之后,诗人思想发生了深刻转变。“文词比工祝”以下,转入冷静的反思与自省。他将舞文弄墨比作“工祝”,看似重要,实则可能偏离了经世济民的“本”业(耕桑)。他认识到,文章(赋)与实务(律令)各有其用,而个人的荣辱穷通更多系于“遇合”,而非绝对的才技高低。这种认识带有几分无奈与通达。
最终,诗人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归宿——“颇师老氏术,抱璞和其光”。他选择皈依道家哲学,以“无营”的心态面对世事,将全部心力专注于“翰墨场”本身。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对文学本体价值的坚守,是一种去除了功利色彩、更为纯粹的热爱。全诗以“刻意翰墨场”作结,与开篇“好文心未忘”遥相呼应,但情感已从单纯的热爱,升华为历经反思后的自觉选择与生命安顿,体现了宋代文人内省、理性的典型气质。
注释
临文:面对文章,指写作或研究文章。。
废百嗜:因疾病而放弃了各种嗜好。。
缣缃:缣是细密的绢,缃是浅黄色的帛,古代常用以书写,此处代指书籍。。
茫昧考巢燧:巢燧,指有巢氏(构木为巢)和燧人氏(钻木取火),传说中远古时代的帝王。此句意为远古历史渺茫难考。。
典章断虞唐:虞唐,指虞舜和唐尧的时代。此句意为尧舜时代的典章制度已难以确知。。
清妍进屈景:屈景,指屈原和景差(一说宋玉),战国时楚国辞赋家。此句意为欣赏屈原、景差辞赋的清丽美好。。
隽永旌苏张:苏张,指苏秦和张仪,战国纵横家,以言辞雄辩著称。旌,表彰。此句意为推崇苏秦、张仪言辞的意味深长。。
披攘:奋力钻研、开拓。。
紬石室藏:紬,同“抽”,引申为整理、研究。石室藏,指国家藏书之处。。
濡毫时否臧:濡毫,蘸笔书写。否臧,即臧否,褒贬、评论。。
工祝:古代祭祀时负责祝祷的官员。。
公卿行:公卿,三公九卿,泛指高官。行,行为、作为。。
读赋意凌云:读司马相如的《大人赋》而意兴凌云,形容文章气势宏大。。
律令尊张汤:张汤,西汉著名酷吏,精通律法。此句意为在律法方面尊崇张汤。。
老氏术:老氏,指老子。术,指道家“和光同尘”、“知足不辱”的处世哲学。。
抱璞和其光:化用老子“和其光,同其尘”及“见素抱朴”的思想,意为保持质朴本性,收敛锋芒。。
无营:无所营求,淡泊名利。。
刻意翰墨场:刻意,专心致志。翰墨场,指文坛、写作领域。。
背景
刘攽(1023—1089),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著名史学家、文学家。他与兄长刘敞同登庆历六年(1046年)进士,一生仕途并不显达,长期担任州县官及馆阁职务,但其学识渊博,尤精于史学,曾协助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负责汉代部分。
此诗创作的具体年份不详,但从“蹉跎生白发,始紬石室藏”等句推断,应作于其中晚年。刘攽性格耿直诙谐,好评论时政,可能因此招致了一些仕途挫折。诗中“误逢作者叹”或许指早年文章得到欧阳修等文坛领袖赏识的经历,而“荣华系遇合”则流露出对北宋党争与官场沉浮的深刻体悟。作为一位学者型官员,他长期接触国家藏书(“石室藏”),深入研究历史(“粗见汉家事”),这使他能超越单纯的文人视角,从历史与实务的角度反思文学的价值与局限。
北宋中期,儒学复兴,经世致用思想盛行,同时佛道思想也深入士人心灵。刘攽此诗正反映了这种思想背景下的矛盾与调和:一方面怀疑文章辞藻的实用意义(“何用疲心精,舍本弃耕桑”),另一方面又无法割舍对文学本身的热爱。最终他借鉴道家“和光同尘”的智慧,找到了在翰墨场中安身立命的方式,这既是个人心境的写照,也折射出那一时代部分知识分子的共同精神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