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山根受重渊，石脚插九地。
千年无支祈，闭穴守禹誓。
扁舟七日闲，浪作老龙戏。
舟师慎艰险，长跪请佛事。
晚山水如屋，晓山水如地。
清平一潭风，浪阵卷旂旆。
煌煌金仙语，鬼物所尊畏。
无心服毒猛，慧眼出幽秽。
人间慢圣贤，谆戒遭侮易。
谁肯一卷书，脱此千里滞。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河 沉郁 游仙隐逸 游子 说理 雨景

译文

山脚浸入深水，石根直插地底。千年来再无水怪无支祁，它被锁在洞穴中遵守着对大禹的誓言。我的小船被阻七日，闲泊岸边，风浪却像老龙在肆意嬉戏。船夫深知行船艰险，长跪请求举行佛事祈祷平安。傍晚时浪涛如山屋般高耸，清晨时水面却平静如大地。终于迎来风平浪静，一潭清水，先前那如战阵般翻卷着旗帜的骇人浪涛已然平息。那光辉庄严的佛经话语，连鬼怪都敬畏尊崇。并非有意去降服凶猛毒物，而是以智慧之眼照破幽暗污秽。人世间常常轻慢圣贤，谆谆告诫反易遭轻侮。谁肯相信，仅仅是一卷佛经，就能让我摆脱这千里行程的阻滞呢？

赏析

张耒此诗以纪行叙事为线索，融入了神话传说与佛理思考，展现了宋代文人诗融理于事的典型特色。开篇以“山根受重渊，石脚插九地”的雄奇笔触，勾勒出斗山险峻的地理环境，并巧妙引入大禹锁无支祁的古老传说，为全诗奠定了神秘而厚重的基调。随后，诗人以“扁舟七日闲，浪作老龙戏”的生动比喻，将阻风之苦写得既无奈又富有诗意。诗中“晚山水如屋，晓山水如地”的对比描写，意象鲜明，极具画面感和张力，精准捕捉了风浪骤起骤息的自然奇观。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佛事灵验的记述与思考。“煌煌金仙语”至“慧眼出幽秽”数句，既是对佛法威力的礼赞，也暗含了佛家以智慧化解灾厄、以慈悲降服暴戾的理念。然而，诗人的思考并未止步于此。结尾“人间慢圣贤”四句，笔锋一转，发出深沉感慨：世人往往轻视圣贤教诲，殊不知其蕴含的巨大力量。这一转折议论，将一次具体的旅行受阻事件，提升到了对人性、信仰与智慧关系的普遍性思考层面，体现了宋诗好发议论、追求理趣的特点。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事，由事及理，语言劲健，在平实的叙事中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反思。

注释

泗州：古州名，治所在今江苏省盱眙县西北，地处淮河岸边，是古代南北交通要冲。。
阻风：被大风所阻，无法行船。。
投佛经祷斗山下：向斗山下的寺庙投献佛经，进行祈祷。斗山，山名，具体位置待考，当在泗州附近。。
山根受重渊：山脚深深地浸入水中。重渊，深水。。
石脚插九地：山石的根基仿佛插入了大地的最深处。九地，指地之极深处，极言其深。。
支祈：即无支祁，古代传说中的淮河水怪，后被大禹制服，锁于淮阴龟山脚下。。
闭穴守禹誓：指无支祁被大禹锁住后，遵守誓言，不再兴风作浪。。
扁舟七日闲：小船因风阻，闲泊了七天。。
浪作老龙戏：风浪大作，仿佛是老龙在嬉戏。。
舟师：船夫。。
长跪请佛事：郑重地请求举行佛事（诵经祈祷）以平息风浪。。
水如屋：形容晚间的浪头像房屋一样高。。
水如地：形容早晨风平浪静，水面如平地。。
清平一潭风：风平浪静，水面如镜。。
浪阵卷旂旆：风浪来时，波涛如战阵，浪花如旗帜翻卷。旂旆（qí pèi），泛指旗帜。。
煌煌金仙语：指佛经中的话语光辉庄严。金仙，指佛。。
鬼物所尊畏：连鬼怪都尊敬畏惧。。
无心服毒猛：并非有意去降服凶猛有毒之物（指风浪）。。
慧眼出幽秽：以智慧之眼照见并驱除幽暗污秽之物。。
慢圣贤：轻慢、不尊重圣贤（此处指佛）。慢，怠慢。。
谆戒遭侮易：圣贤的谆谆告诫反而容易遭到轻侮。。
一卷书：指一卷佛经。。
脱此千里滞：摆脱这千里行程被阻滞的困境。。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宦游或旅途中。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长期辗转于地方任职，因此其诗作中多有行旅纪事、感怀身世之作。泗州（今江苏盱眙一带）地处淮河之滨，是宋代重要的水路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官员、商旅常经于此。淮河水流湍急，气象多变，行船风险较大，这为诗歌创作提供了真实的场景。 诗中提及“投佛经祷斗山下”，反映了宋代佛教信仰的普及与社会化。士大夫阶层虽以儒家思想为主导，但日常生活中亦常与佛教有所交集，遇事向佛寺祈祷、布施是常见行为。此次“阻风七日”的意外，促使诗人亲身经历了这一民俗宗教活动，并对其效力产生了复杂的感受。结合张耒所处的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士人命运多舛的社会背景，诗中“人间慢圣贤”的感慨，或许也隐含着对当时政治环境中正道难行、忠言逆耳的某种隐喻。这首诗正是其旅途见闻、个人体验与时代思潮交织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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