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客行岁云暮,孤舟冲北风。
出门何萧条,惊沙吹走蓬。
北涉濉河水,南望宋王台。
落叶舞我前,鸣鸟一何哀。
重城何諠諠,车马溢四郭。
朱门列大第,高甍丽飞阁。
汤汤长河水,赴海无还期。
苍苍柏与松,冈原常不移。
览物若有叹,谁者知我心。
口吟新诗章,予抚白玉琴。
鸣琴感我情,一奏涕泪零。
子期久已死,何人为我听。
推琴置之去,酌我黄金罍。
幽忧损华姿,流景良易颓。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冬景 凄美 古迹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河 沉郁 游子 送别离愁 黄昏

译文

客居他乡,一年又将走到尽头,我乘坐的孤舟正迎着凛冽的北风前行。走出船舱,景象是何等萧条,惊起的风沙吹动着四处飘零的蓬草。向北我渡过了濉河之水,向南眺望那古老的宋王台。枯黄的落叶在我眼前飞舞,鸟儿的鸣叫声听起来是多么悲哀。高大的城郭里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一直满溢到城郭之外。朱红的大门排列着一座座深宅大院,高高的屋脊上矗立着华丽的飞檐楼阁。那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奔流入海,一去不返。而那苍翠的松柏,生长在山冈原野上,却仿佛亘古不移。观览这些景物,心中不禁生出万千感慨,又有谁能懂得我此刻的心境呢?我口中吟诵着新作的诗篇,手中抚弄着白玉制成的瑶琴。琴声触动了我内心的情感,刚一弹奏,泪水便潸然而下。知音钟子期早已逝去千年,如今还有谁能听懂我的琴音?我推开瑶琴将它放置一旁,还是斟满我的金酒杯吧。深沉的忧愁损害了我往日的风采,流逝的时光啊,确实容易让人衰老颓唐。

赏析

这首诗是苏轼在旅途中所作,赠予亲友,以诗代简,抒发了深沉的羁旅之愁、知音难觅的孤独以及对人生易逝的感慨。全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展现了苏轼早期诗歌中沉郁顿挫的风格。开篇“客行岁云暮”四句,以“孤舟”、“北风”、“惊沙”、“走蓬”等一系列萧瑟意象,营造出岁末寒冬、漂泊无依的苍凉意境,奠定了全诗的情感基调。中间部分“北涉濉河水”至“冈原常不移”,通过空间转换,由旅途荒凉转入城市繁华,再引出自然永恒(松柏、冈原)与人事变迁(河水赴海、朱门大第)的对比。黄河“赴海无还期”的意象,暗喻时光流逝、人生不可逆转,而松柏“常不移”则反衬出人世的无常与个人命运的漂泊。这种对比手法的运用,深刻揭示了诗人内心的矛盾与哲思。最后八句是全诗情感的高潮。诗人“览物有叹”,却深感无人理解,于是寄情于诗与琴。然而,“鸣琴感我情,一奏涕泪零”,琴声非但未能排遣忧愁,反而引动了更深的悲戚。“子期久已死”一句,化用高山流水的典故,将个人的孤独感提升到了千古知音难觅的哲学高度,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悲怆。结尾“推琴置酒”的举动,看似转向旷达,实则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与自我宽慰,“幽忧损华姿,流景良易颓”则直接点明了忧愁催人老的残酷现实。整首诗情感真挚,语言凝练,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体现了苏轼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和敏锐的生命感悟。

注释

泊南京停船于南京。此处的南京指北宋的南京应天府,即今河南商丘。。
子由子中子敏逸民指苏轼的弟弟苏辙(字子由)、友人赵令畤(字子中)、王适(字子敏)以及一位号逸民的朋友。。
岁云暮一年将尽。云,语助词。。
走蓬随风飞转的蓬草,比喻漂泊不定。。
濉河水濉河,流经今河南、安徽一带的河流。。
宋王台商丘的古迹,相传为春秋时期宋国故址。。
重城指南京应天府的内外城。。
諠諠同“喧喧”,喧闹嘈杂的样子。。
四郭城郭的四周。。
高甍高高的屋脊。。
丽飞阁华丽的飞檐楼阁。。
汤汤水势浩大的样子。。
长河水指黄河。。
冈原山冈和平原。。
子期钟子期,春秋时人,善听琴,是俞伯牙的知音。。
黄金罍饰金的酒器。罍,古代盛酒或水的容器。。
幽忧深沉的忧愁。。
流景流逝的光阴。。
衰败,消逝。。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仁宗嘉祐年间(约1059-1060年)。当时,年轻的苏轼在母亲程氏去世后,守丧期满,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离开家乡眉山,再次赴京(汴京,今开封)准备参加制科考试。他们取道水路,经长江、淮河、汴河北上。途中,船泊于北宋的“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苏轼登岸后有感而发,写下此诗呈送给同行的弟弟苏辙(子由)以及友人赵令畤(子中)、王适(子敏)和另一位号“逸民”的朋友。此时的苏轼虽已因进士及第而初露锋芒,但尚未经历后来乌台诗案的巨变和长期的贬谪生涯。然而,此次旅途的艰辛、对前程的思虑、以及丧母后对人生无常的体悟,已在他心中投下了阴影。诗中流露出的羁旅漂泊之感、对时光流逝的敏锐觉察以及知音难觅的孤独,既是对眼前景物的即时反应,也隐约预示了他未来坎坷人生中将反复吟咏的主题。商丘作为古宋国都城,历史厚重,眼前的“宋王台”古迹与奔流不息的黄河,更易触发诗人怀古伤今、感慨生命短暂的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