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南风吹麦麦穗好，饥儿道上扶其老。
皇天雨露自有时，尔恨秋成常不早。
南山壮儿市兵弩，百金装剑黄金缕。
夜为盗贼朝受刑，甘心不悔知何数。
为盗操戈足衣食，力田竟岁犹无穫。
饥寒刑戮死则同，攘夺犹能缓朝夕。
老农悲嗟泪沾臆，几见良田有荆棘。
壮夫为盗羸老耕，市人珠玉田家得。
吏兵操戈恐不锐，由来杀人伤正气。
人间万事莽悠悠，我歌此诗闻者愁。
七言古诗 中原 农夫 叙事 同情 悲愤 文人 民生疾苦 沉郁 田野 社会批判 讽刺 说理

译文

南风吹拂，麦穗长得正好，饥饿的孩童在路上搀扶着他们的老人。上天的恩泽雨露自有其时节，你们却总是怨恨秋天的收成来得太早。南山里的壮汉们买来兵器，用百金装饰宝剑，还镶嵌着金线。他们夜里做盗贼，白天就受到刑罚，心甘情愿不知悔改的人不知有多少。做盗贼拿起刀枪就能获得衣食，而辛勤耕种一整年却可能颗粒无收。饥寒交迫与被刑杀处死，结局都是一样的死，但抢夺财物还能暂且延缓眼前的饥寒。老农悲伤叹息，泪水沾湿了胸膛，几时见过良田里长满荆棘？壮年男子沦为盗贼，只有瘦弱的老人还在耕种，城里人享用的珠玉珍宝，最终都是从田家得来的。官吏和士兵手持兵器唯恐不够锋利，但滥杀无辜从来都是伤害天地正气的。人间的万事纷繁复杂，渺茫难测，我写下这首诗，听到的人都会感到忧愁。

赏析

张耒的《和晁应之悯农》是一首深刻反映北宋中后期社会矛盾，尤其是农民悲惨境遇的现实主义诗篇。全诗以强烈的对比手法展开，开篇“南风吹麦麦穗好”描绘了一幅丰收在望的景象，但紧接着“饥儿道上扶其老”的惨状，立刻将表面的祥和击碎，揭示了“丰年亦饥”的残酷现实。这种开篇反衬的手法，极具冲击力。 诗歌的核心部分，通过“壮夫为盗”与“力田无穫”的尖锐对比，揭示了农民被逼上梁山的根本原因。诗人以冷静而沉痛的笔调指出，当辛勤劳动无法生存（“力田竟岁犹无穫”），而暴力掠夺却能暂缓饥寒（“攘夺犹能缓朝夕”）时，铤而走险就成了无奈甚至“理性”的选择。“饥寒刑戮死则同”一句，更是道出了底层人民在死亡面前的绝望与平等，充满了悲愤的控诉力量。 “市人珠玉田家得”一句，直指社会财富分配的极度不公，将批判的矛头从盗贼转向了整个剥削制度。最后，“吏兵操戈恐不锐，由来杀人伤正气”，则进一步批判了官府镇压的残酷与不义，认为这种暴力只会伤害社会元气。全诗语言质朴，情感沉郁，层层递进，由现象到本质，由个体到制度，展现了诗人深切的民本思想和社会批判精神。结尾“人间万事莽悠悠”的感慨，既是对混乱世道的无奈叹息，也深化了全诗的悲剧氛围，使其超越了单纯的“悯农”，成为对那个时代整体性困境的深刻反思。

注释

和晁应之：指和答晁应之的诗。晁应之，晁补之的兄弟，与张耒同为“苏门四学士”之一。。
悯农：同情、哀怜农民的苦难。。
南风：夏季的风，有利于麦子成熟。。
皇天雨露：指上天的恩泽、自然的规律。。
秋成：秋天的收成。。
南山壮儿：指山野或边地的强壮男子。。
市兵弩：购买兵器。弩，一种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
百金装剑黄金缕：形容兵器装饰华贵，价值不菲。。
力田竟岁：一年到头辛勤耕种。。
刑戮：刑罚和杀戮。。
攘夺：抢夺。。
羸老：瘦弱衰老的人。。
市人珠玉田家得：城里人享用的珠宝玉器，最终是从农家（通过赋税或掠夺）得来的。。
由来：从来，从根本上说。。
莽悠悠：纷繁复杂，渺茫难测。莽，广大无边的样子。。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可能在宋哲宗或宋徽宗年间。这一时期，北宋王朝积弊日深，土地兼并现象严重，沉重的赋税和徭役压得农民喘不过气。同时，对外战争（如与西夏的长期战事）耗费巨大，进一步加重了民众负担。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继承了苏轼关心民瘼的文学传统，其诗歌多有反映社会现实之作。 王安石变法失败后，新旧党争激烈，政策反复，社会动荡加剧。许多农民在破产后流离失所，沦为流民或铤而走险成为“盗贼”，这在当时是普遍的社会问题。晁应之的原作《悯农》已佚，但从张耒的和诗可以推知，其主题亦是同情农民疾苦。张耒此诗不仅是对友人的唱和，更是基于自身观察和儒家仁政思想，对时代痼疾发出的深刻呐喊。诗中“南山壮儿市兵弩”的景象，很可能与当时地方上的民变或小规模起义有关，反映了社会矛盾的激化已到了武力对抗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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