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中山士马如云屯，号令惟觉将军尊。
熊旂犀甲罗左右，金钲鸣鼓喧朝昏。
少年畎亩老为将，谁能复记躬耕村。
东坡先生事业异，道岐不得安修门。
眼前富贵念不起，惟有山林劳梦魂。
榛中奇石安至此，坐蒙湔洗见本根。
奔流骤浪势万里，至画乃扫笔墨痕。
黄牛三峡固细事，赤壁长江何足论。
能令万古蛟蜃怪，么么入此玻璃盆。
扁舟独往则不可，平生致君言具存。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燕赵

译文

中山之地的兵马如云屯聚，号令之下只让人感到将军的威严尊崇。熊旗与犀甲罗列左右，金钲与战鼓从早到晚喧响不停。少年时还在田间耕作，年老却成了将军，谁还能记得他当年躬耕的村庄？东坡先生的人生事业与众不同，仕途多歧，未能在朝廷安稳立足。眼前的富贵荣华引不起他的念头，唯有山林之志时时萦绕梦魂。那埋没在榛莽中的奇石如何到了这里？只因一番洗濯，便显露出天然的根脉纹理。石上纹路如奔流骤浪，气势万里，即便是最高妙的画作，也要扫尽人工笔墨的痕迹。险峻的黄牛三峡与之相比只是小事，壮阔的赤壁长江也不足为论。它能将万古以来的蛟龙蜃怪等宏大奇观，都微缩收纳进这清澈如玻璃的盆池之中。虽然不能就此驾一叶扁舟独自归隐，但他平生那辅佐君王的抱负与言论，依然留存于世。

赏析

苏辙的这首和诗，并非单纯咏物，而是借咏其兄苏轼所藏雪浪石及所建雪浪斋，托物言志，巧妙地将石之奇、人之志、时之势融为一体，展现了深厚的兄弟情谊与共同的政治理想。诗的前六句以定州军容之盛起兴，暗喻苏轼虽身处边镇要职（时任定州知州），统领兵马，但这一切外在的威仪与其内心真正的志趣形成反差，为下文铺垫。中间部分转入对苏轼人格与境遇的刻画，“道岐不得安修门”一句，含蓄深沉地道出了苏轼因新旧党争而屡遭贬谪、无法在朝堂施展抱负的坎坷命运。“惟有山林劳梦魂”则点明其向往自然、超脱名利的精神内核。对雪浪石的描绘是全诗精华，诗人运用了夸张对比和化静为动的手法，将石上纹理想象为“奔流骤浪势万里”，并认为其天然意趣超越了人工画作（“至画乃扫笔墨痕”），甚至让三峡之险、赤壁之壮都相形见绌。这既是对奇石鬼斧神工的赞叹，更是对苏轼天纵才情与磅礴胸襟的隐喻——他的人生与文章，正如这奇石，虽历经埋没（贬谪），但一经洗练，便展现出震撼人心的自然之美与生命力量。最后四句，诗意升华，从赏石回到现实。“扁舟独往”是退隐之思，但“致君言具存”则表明了积极用世、不忘初衷的儒家情怀。这种进退之间的张力，正是苏氏兄弟共同的精神写照。全诗结构严谨，由外及内，由物及人，情理交融，在咏物酬唱中寄寓了深刻的人生感慨与政治见解，体现了宋代文人诗理性与情感并重的特色。

注释

定州端明雪浪斋：指苏轼（号东坡居士，曾任端明殿学士）在定州（今河北定州）任上所建的“雪浪斋”。斋名源于其收藏的一块名为“雪浪石”的奇石。。
中山：古地名，即定州。战国时为中山国地，汉代置中山郡。。
士马如云屯：兵马像云一样聚集，形容军容盛大。。
熊旂犀甲：绘有熊图案的旗帜和犀牛皮制成的铠甲，代指精锐的仪仗和装备。。
金钲鸣鼓：金属的钲和皮鼓，古代军中用于指挥和发令的乐器。。
喧朝昏：从早到晚喧闹不息。。
畎亩：田间，田地。指务农。。
躬耕村：亲自耕种的村庄，指苏轼早年经历或归隐田园的志向。。
道岐不得安修门：道路分歧，不能在朝廷（修门）安稳任职。指苏轼仕途坎坷，屡遭贬谪。。
榛中奇石：指“雪浪石”，原埋没于草木丛中。。
坐蒙湔洗见本根：因为得到清洗而显现出本来的面貌（石头的天然纹理）。坐，因为。湔洗，洗涤。。
至画乃扫笔墨痕：最好的画作也要扫除人工笔墨的痕迹。形容雪浪石纹理天成，胜过画作。。
黄牛三峡：指长江三峡中的黄牛峡，以险峻著称。。
赤壁长江：指苏轼《赤壁赋》中描绘的长江赤壁景色。。
蛟蜃：蛟龙和海市蜃楼中的蜃，传说中的水中神怪。。
么么：微小。这里指将宏大的景象（万古蛟蜃怪）收纳于小小的盆池（指雪浪斋或盆景点）之中。。
玻璃盆：比喻清澈的盆池或斋中陈设，用以映衬奇石。。
扁舟独往：驾一叶小舟独自归隐。暗用范蠡泛舟五湖的典故。。
致君言具存：辅佐君王、经世济民的言论和抱负依然存在。。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至绍圣元年（1094年）间。当时，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改元“绍圣”，意欲继承其父神宗的变法事业，新党重新得势。作为旧党领袖的苏轼首当其冲，于元祐八年九月被罢免礼部尚书，出知定州（今河北定县），实为被排挤出朝廷。在定州任上，苏轼于官舍中得到一块黑石白脉、纹路如雪浪奔涌的奇石，极为喜爱，特筑“雪浪斋”以贮之，并作《雪浪石》诗。其弟苏辙闻之，遂作此诗相和。这一时期是北宋党争极为激烈的阶段，“元祐更化”结束，“绍圣绍述”开始，政治风向骤变。苏辙本人也在不久后被贬。因此，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深深植根于激烈的政治斗争与个人仕途的转折点。诗中“道岐不得安修门”、“眼前富贵念不起”等句，既是对兄长处境的深切同情与理解，也暗含了对时局的无奈与忧愤。雪浪石在此背景下，成为了一种精神象征，象征着在政治风浪中保持本色、在逆境中彰显价值的士大夫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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