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季秋木叶未全落，西风卷云飞雪作。
奔腾倾倒来不停，顷刻山川失寥廓。
白头老翁仰天叹，一生未见可吁愕。
但悲无食饥冻死，何暇更议阴阳错。
樵车不来椽数尽，仰彻屋茅烹苋藿。
坐愁穷腊安可度，律管未改初冬朔。
我居堂前有大榆，百年老干龙鳞剥。
夜声疑是神物伐，参天大枝脆如斮。
披檐掷瓦事未测，起坐明灯彻其幄。
命乖久遭穷鬼笑，当虑压覆崩厥角。
鹿山长官当此时，高楼大饮纵欢谑。
两邦相邻无百里，谁谓同时异忧乐。
尚能怨嗟念穷苦，喜君于物心不薄。
百里饥寒仰长官，勉充此心救民瘼。
七言古诗 中原 冬景 叙事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沉郁 讽刺 雪景

译文

深秋时节树叶还未落尽，西风卷着乌云，大雪骤然降作。奔腾倾倒的雪势一刻不停，顷刻间山川便失去了往日的空旷寥廓。白发老翁仰天叹息，一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实在令人惊愕。他只悲伤于没有食物，将要饥寒而死，哪里还有闲暇去议论这气候的错乱。砍柴的车不来，屋椽都快烧尽了，抬头看屋顶的茅草也被掀掉，只能煮些野菜充饥。坐着发愁这严冬腊月该如何度过，可律管显示，时节分明还是初冬的初一。我堂前有棵大榆树，百年的老树干树皮像龙鳞般剥落。夜里那声响让人疑心是神物在砍伐，参天的大枝竟脆弱得如同被斩断。屋檐被掀、瓦片乱飞，灾祸难以预测，我只好起身点亮明灯，照亮整个屋室。命运不济，长久以来连穷鬼都嘲笑我，此刻更担忧房屋会被压垮，墙角崩塌。而鹿山的长官此时，正在高楼上大肆饮酒，纵情欢乐。两州相邻不过百里，谁能想到同时同地，忧乐竟如此悬殊。我尚能在此怨叹，念及穷苦百姓，可喜的是您对万物尚有仁心，并不凉薄。百里之内的饥寒百姓都仰仗着长官您，希望您能勉力扩充这份仁心，去拯救人民的疾苦。

赏析

张耒的《和大雪折木》是一首深刻反映民生疾苦与社会不公的现实主义诗篇。诗人以一场罕见的暴风雪灾害为切入点，通过强烈的对比手法，构建了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诗的前半部分，以白描笔法极写风雪之狂暴（“奔腾倾倒来不停”）与严寒之酷烈（“顷刻山川失寥廓”），并聚焦于“白头老翁”这一典型形象，通过其“仰天叹”、“但悲无食饥冻死”的细节，将自然灾害下底层百姓濒临绝境的惨状刻画得入木三分。自家“百年老干”的榆树被摧折，屋宇岌岌可危的描写，既是实景，也隐喻了诗人自身及普通家庭在灾难面前的脆弱与无助。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陡转，引出“鹿山长官”在“高楼大饮纵欢谑”的场景，与百姓的饥寒交迫、诗人的忧心忡忡形成尖锐对比。“两邦相邻无百里，谁谓同时异忧乐”两句，以冷静的诘问，直指社会阶层间的巨大鸿沟与官员的麻木不仁，批判力度极强。然而，诗的结尾并未停留在单纯的揭露与谴责上，而是转向一种委婉的讽谏与殷切的期望。“尚能怨嗟念穷苦”是诗人的自我剖白，“喜君于物心不薄”则是给对方的台阶，最终落脚于“勉充此心救民瘼”的恳切呼吁，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哀民生之多艰”的淑世情怀与“致君尧舜”的政治理想。全诗语言质朴劲健，叙事与抒情结合紧密，情感由沉痛悲愤渐至恳切敦厚，展现了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关注现实、心系民瘼的创作风貌。

注释

季秋：秋季的最后一个月，即农历九月。。
寥廓：空旷高远的样子。。
吁愕：惊叹，惊愕。吁，叹息声。。
阴阳错：指气候反常，时令错乱。古人认为这是灾异的征兆。。
樵车：砍柴运柴的车。。
椽：架在房檩上承托屋面板和瓦的木条。。
仰彻屋茅：抬头看，屋顶的茅草都被掀掉了。彻，通，透。。
苋藿：苋菜和豆叶，泛指粗劣的野菜。。
穷腊：指岁末寒冬。腊，腊月。。
律管：古代用来候气的竹管。古人将葭莩灰（芦苇内膜烧成的灰）放入律管，以占气候。。
初冬朔：初冬的初一。朔，农历每月初一。。
龙鳞剥：形容老树树皮像龙鳞一样剥落。。
斮：砍，斩断。。
披檐掷瓦：掀翻屋檐，抛掷瓦片。形容风雪破坏力极强。。
幄：帐幕，这里指房屋。。
命乖：命运不顺。乖，违背，不顺。。
穷鬼：传说中使人贫穷的鬼。。
崩厥角：形容房屋倒塌的危险。厥角，指墙角。。
鹿山长官：指邻近地区的官员。鹿山，可能为地名。。
欢谑：欢乐戏谑。。
民瘼：人民的疾苦。瘼，病，疾苦。。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作者张耒晚年。张耒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长期担任地方官，对民间疾苦有深切体察。北宋中后期，自然灾害频发，加之土地兼并、赋役沉重，底层人民生活困苦。此诗所描绘的异常大雪可能是一次真实的气象灾害记录。诗中“律管未改初冬朔”一句，暗示这场大雪发生在初冬时节，属于反常气候，古人常将此类“阴阳错”现象与政治得失、民生疾苦相联系。 张耒作为苏门文人集团的重要成员，继承了苏轼等人关心民瘼、直言敢谏的文学精神。此诗中的“鹿山长官”可能实指某位相邻州郡的官员，诗人借题发挥，通过对比揭露了地方官员在灾荒面前的失职与享乐。这种对官吏的批评，在宋代士大夫诗歌中并不罕见，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同时，诗人自身“命乖久遭穷鬼笑”的感慨，也融入了其个人宦海浮沉、生活困顿的人生体验，使得诗中的悲悯之情更为真切深沉。整首诗是宋代社会矛盾与士人心态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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