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初来淮阳春已晚,下里数楹聊寝饭。
此邦花时人若狂,我初税驾游独懒。
任王二君真解事,来致两盘红紫烂。
天姝国艳照蔀屋,持供佛像安敢慢。
江湖逢春岂无花,格顽色贱皆可拣。
誓观中州燕赵态,一洗千里穷荒眼。
风波历尽还故郡,此愿谁知辄先满。
那知中夕忽凛烈,卧拥牛衣眠失旦。
名园泥淖安可入,坐惜残芳风雨散。
东邻夫子亦嗜酒,卧听午鸡方起盥。
晴明犹及一寓目,我老尚能挥大盏。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咏物抒怀 感慨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真挚 雨景

译文

初到淮阳时,春天已近尾声,在乡间几间陋室里暂且安身度日。此地花开时节人们都如痴如狂,而我刚安顿下来,独自游赏的兴致却有些懒散。任、王二位真是善解人意,送来两盘红紫烂漫的绝品牡丹。这如天仙国色般的花朵照亮了我的陋室,我恭敬地供在佛像前,怎敢怠慢?行走江湖逢春岂能无花,但那些品格顽劣、颜色俗气的花都看不上眼。我曾发誓要观赏中原燕赵之地的牡丹风姿,以洗刷远在荒僻之地时眼界的贫乏。如今历尽风波回到故郡,谁知这个愿望竟先得到了满足。哪知半夜忽然变得寒风凛冽,我裹着粗陋的被子一直睡到天亮。名园泥泞不堪怎能进入,只能坐着惋惜残花在风雨中飘零散落。东邻的晁夫子也嗜好饮酒,正躺着听午鸡啼鸣才刚起床洗漱。但愿天气转晴还能赶上看上一眼,我虽年老,尚能为此痛饮几大杯!

赏析

这首诗是张耒赠予好友晁补之的七言古诗,以叙事为线索,穿插抒情与议论,生动记录了友人赠花、天气突变及由此引发的人生感慨,展现了北宋文人日常交往的雅趣与随缘自适的生活态度。艺术上,全诗语言质朴流畅,如话家常,体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自然的一贯风格。开篇交代时间地点与心境,为后文得花的惊喜作铺垫。“此邦花时人若狂”与“我初税驾游独懒”形成对比,凸显了诗人初来乍到的疏离感与倦怠。中间部分情感发生转折,“任王二君真解事”至“一洗千里穷荒眼”数句,笔调转为明快,友人赠花的体贴、牡丹的惊艳(“天姝国艳”)、以及由此满足的夙愿(“誓观中州燕赵态”),层层递进,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然而,“那知”二字陡转,引入风雨大寒的意外,将赏花的雅事置于现实的困境中。“卧拥牛衣眠失旦”的窘态与“坐惜残芳风雨散”的惋惜,形成了情感上的跌宕,也暗喻了人生际遇的变幻无常。结尾处笔锋再转,寄望于“晴明犹及一寓目”,并以“我老尚能挥大盏”的豪语作结,在困顿与惋惜中重新振起,表现出诗人豁达乐观的襟怀和珍视友情的真挚。整首诗结构起伏有致,情感真实细腻,在琐碎的日常记录中蕴含着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怜惜与对友情的珍重,是宋代日常生活诗化的典型之作。

注释

陈午地名,具体位置待考,当在淮阳附近。。
憩小舍在小屋中休息。。
任王二君子姓任和姓王的两位友人。。
赠送。。
绝品品质绝佳,上品。。
希古晁补之,字无咎,号归来子,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
淮阳今河南淮阳,北宋时为陈州州治。。
下里乡里,此处指简陋的居所。。
数楹几间房屋。楹,计算房屋的单位。。
寝饭吃饭睡觉,指日常生活。。
此邦这个地方,指淮阳。。
花时花开时节,指春天。。
税驾解下驾车的马,指停车休息,引申为停留、居住。。
解事懂事,善解人意。。
天姝国艳形容牡丹如天上的仙女、倾国的美人,极言其美。。
蔀屋草席盖顶之屋,指贫者所居的昏暗房屋,此处是作者对自己居所的谦称。。
格顽色贱品格低劣,颜色俗气。。
中州中原地区,指文化繁盛之地。。
燕赵古燕国和赵国之地,今河北、山西一带,以多出慷慨之士和名花(牡丹)闻名。。
穷荒荒远偏僻之地。。
风波历尽指经历仕途坎坷和人生波折。。
中夕半夜。。
凛烈寒冷刺骨。。
牛衣给牛御寒的蓑衣,后指贫寒之士的粗劣衣被。。
眠失旦睡过了天亮。。
泥淖泥泞。。
东邻夫子指晁补之(希古),因其居所可能在东边,故称。夫子,对男子的尊称。。
起盥起床洗漱。。
寓目观看,过目。。
大盏大酒杯。。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张耒晚年。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新旧党争,屡遭贬谪。此诗题中提及“到陈午”、“还故郡”,当是其经历贬谪后,返回陈州(淮阳)一带时所作。陈州是张耒的故乡或长期居住地,故称“故郡”。诗中“风波历尽”正是其宦海浮沉的写照。此时,同为“苏门四学士”的晁补之(希古)也因党争被贬,寓居于此,二人同病相怜,交往密切。诗题点明“呈希古”,说明这是一首寄赠挚友、分享生活琐事与心境的作品。北宋文人雅士间常有互赠花卉、诗词唱和的传统,此诗正是这一文化生活的生动切片。在政治失意的背景下,友人馈赠的牡丹成为慰藉心灵的珍贵礼物,而突如其来的风雨寒潮,又仿佛是对他们坎坷命运的隐喻。诗人通过记录这件小事,不仅表达了收到名花、得偿夙愿的欣喜,更抒发了对人生无常的感慨以及与友人相濡以沫、苦中作乐的深厚情谊,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逆境中寻求精神寄托与生活情趣的文化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