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靡靡春事退，寂寂夏日长。
日西骑马归，卧此北户凉。
官事幸休逸，甘为白头郎。
朝出暮还家，悠悠愧路旁。
所欣药物灵，颇觉疾病康。
幸免三已愠，敢希五馈浆。
难堪七有馀，不过三已尝。
呼儿且粝食，贫固士之常。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夏景 抒情 文人 旷达 淡雅 说理

译文

春天的光景渐渐远去，寂静悠长的夏日来临。夕阳西下时骑马归来，躺卧在这朝北的门窗下享受清凉。庆幸官务清闲得以休憩，甘愿做个白头老郎官。清晨出门傍晚归家，面对路旁奔忙的人，内心悠然而生愧意。可喜的是药物见效，感觉疾病已经痊愈。有幸免于罢官的恼怒，哪里还敢奢望优厚的馈赠。难以忍受年过七十的老迈，不过人生的困苦也已多次品尝。呼唤孩儿准备些粗茶淡饭，安于清贫本就是读书人的常态。

赏析

张耒的《纳凉》是一首典型的闲适诗，以夏日纳凉为切入点，展现了诗人晚年淡泊自守、安贫乐道的生活态度与心境。全诗语言质朴平实，情感真挚内敛，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注重内省的特质。 开篇“靡靡春事退，寂寂夏日长”，以叠词“靡靡”、“寂寂”摹写季节更迭的节奏与夏日特有的静谧氛围，为全诗奠定了舒缓、内省的基调。诗人选择“北户”这一物理空间纳凉，既是生活细节的真实记录，也暗喻其避世求静的心理取向。 中间部分，诗人由外而内，转入对自身境遇的省思。“官事幸休逸”是庆幸，“甘为白头郎”是自适，但“悠悠愧路旁”一句，却流露出士大夫面对民生时特有的复杂心绪——既有对自身安闲的些许不安，也隐含对劳苦大众的同情，情感层次丰富。随后，诗人以“药物灵”、“疾病康”表达对身体健康的基本满足，以“幸免三已愠，敢希五馈浆”的用典，表明自己无意于官场升沉与物质厚赏，只求无过无灾，心态平和而务实。 结尾“呼儿且粝食，贫固士之常”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将日常生活的清贫场景，提升到“士之常”的精神高度，引《庄子》、《列子》之典，将个人境遇与古代士人安贫乐道的传统精神相连接，从而超越了物质层面的困窘，获得了精神上的自足与超越。这种理性观照与平和接纳，正是宋代文人精神风貌的典型体现。整首诗在闲适的表象下，蕴含着深刻的人生体悟与价值坚守，是一首情、景、理交融的佳作。

注释

靡靡：渐渐，缓慢的样子。形容春光慢慢消逝。。
寂寂：寂静无声，形容夏日漫长而安静。。
北户：朝北的门窗。古人认为北向阴凉，是夏日避暑之处。。
官事幸休逸：庆幸官务清闲，得以休息。。
白头郎：指年老而官职不高的郎官。此处是作者自指。。
悠悠愧路旁：内心悠然而生愧意，面对路旁为生计奔忙的人。。
药物灵：指服用的药物见效。。
疾病康：疾病痊愈，恢复健康。。
三已愠：典出《论语·公冶长》，指子文三次被免去令尹之职而无愠色。此处指免于被罢官的恼怒。。
五馈浆：典出《礼记·檀弓下》，指曾子临终时，季孙氏馈赠的珍贵物品。此处指不敢奢望优厚的馈赠。。
七有馀：指七十多岁。古人常以“七十曰老”，此处形容年老。。
三已尝：指多次经历（人生的困苦）。。
粝食：粗糙的饭食。。
贫固士之常：贫穷本是读书人的常态。语出《庄子·让王》及《列子·天瑞》等，是古代士人安贫乐道的常用语。。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因受苏轼、苏辙牵连，屡遭贬谪。晚年虽得复官，但已对政治心灰意冷，转而追求恬淡自适的退隐生活。 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新旧党争的漩涡让许多正直文人饱受其苦。张耒亲身经历了这一时代动荡，其诗文中常流露出对官场的疏离与对平静生活的向往。《纳凉》一诗正是在这样的人生背景下写成。诗中“幸免三已愠”的用典，含蓄地指向其仕途上多次被黜的经历，而“甘为白头郎”、“贫固士之常”等句，则是他在历经风波后，选择的一种精神退守与自我宽慰。此时的诗人，更关注身体的康健（“所欣药物灵”）、家庭的日常与内心的安宁，将儒家“君子固穷”的思想与道家知足常乐的态度相结合，构建起自己晚年的精神家园。这首诗不仅是个人的生活记录，也折射出北宋后期一部分失意文人的普遍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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