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平生嗜酒爱离骚,痛饮须知属我曹。
仕宦低回要斗粟,功名迂阔欲霜毛。
直须减省樽罍费,莫厌沉迷簿领劳。
醉吐相茵君勿恃,邴公遗事久寥寥。
七言律诗 中原 人生感慨 文人 旷达 沉郁 自励 说理

译文

我平生嗜好饮酒,也热爱《离骚》所代表的高洁情怀,须知这痛饮的豪情本应属于我们这类人。然而仕途坎坷,只为求得那微薄的俸禄;追求功名的想法迂阔不切实际,只换来满头白发。真应该减少在酒樽上的花费,不要厌烦沉迷于那些繁琐的公务文书。不要倚仗着像‘醉吐相茵’那样的侥幸故事,像丙吉那样宽容的遗事,如今早已稀少难寻了。

赏析

《戒醉》是北宋诗人张耒的一首自省劝诫之作。全诗以“戒醉”为题,实则借酒抒怀,深刻反映了宋代文人在仕途困顿与个人志趣间的矛盾心态。首联“平生嗜酒爱离骚,痛饮须知属我曹”开宗明义,将饮酒与仰慕屈原的高洁情怀并置,奠定了豪放与孤高交织的情感基调。诗人承认自己本性嗜酒,且认为这种疏狂属于“我曹”——即像他一样有理想、有情怀的士人。然而,颔联笔锋一转,直面现实:“仕宦低回要斗粟,功名迂阔欲霜毛。”以“低回”、“迂阔”等词,精准刻画了仕途的失意理想的幻灭,为“戒醉”提供了现实缘由——微薄的俸禄与虚耗的青春,已不容许再纵情酒乡。颈联“直须减省樽罍费,莫厌沉迷簿领劳”是理性的自我告诫,语气坚决,体现了诗人从感性放纵向理性克制的转变,也透露出对繁琐公务的无奈与不得不为之的勤勉。尾联“醉吐相茵君勿恃,邴公遗事久寥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巧妙化用汉代丙吉宽容醉吏的典故,却反其意而用之,以冷峻的现实感告诫自己(及他人):不要幻想总能遇到古时那样宽厚的长官,时代已变,侥幸心理切不可有。此联使“戒醉”的劝诫超越了个人习惯,上升为一种处世智慧的总结。整首诗语言质朴而内涵深刻,情感在豪放、自嘲、警醒间层层递进,展现了张耒诗歌平易晓畅而又沉郁顿挫的风格,是理解其人生哲学与宋代中下层官吏心态的生动文本。

注释

离骚屈原的代表作,此处代指高洁的志向与情怀。。
我曹我辈,我们这类人。指诗人自己及志同道合者。。
仕宦低回仕途不顺,徘徊不前。。
斗粟:微薄的俸禄,指低级官职的微薄收入。。
功名迂阔追求功名的想法不切实际,难以实现。。
霜毛:白发,形容为功名耗费心力,直至衰老。。
樽罍古代盛酒的器具,此处代指饮酒的花费。。
簿领:官府的文件、文书,泛指繁琐的公务。。
醉吐相茵用汉代丙吉的典故。丙吉的驭吏醉酒吐在车上,丙吉未加责备。后驭吏因知晓边事而帮助丙吉。此处反用其意,劝人勿恃此侥幸。。
邴公指西汉丞相邴吉(即丙吉)。。
遗事:流传下来的故事。。
寥寥:稀少,冷落。指丙吉那样的宽容雅量如今已很少见了。。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当时党争激烈,官场环境复杂。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政治立场与苏轼相近,因此在新旧党争中屡受牵连,仕途颇为坎坷,长期担任地方低级官职,生活清贫。这样的经历使他深刻体会到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诗中“仕宦低回要斗粟”正是其自身境遇的真实写照。北宋士大夫阶层虽有较高的文化地位,但中下层官员俸禄并不丰厚,且公务冗杂。张耒本性疏放,好酒善诗,但在严酷的现实生计与官场压力下,不得不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戒醉”表面是节制饮酒,深层则是克制那份与仕途经济格格不入的疏狂个性,以适应现实生存的需要。尾联对“邴公遗事”的感叹,也暗含了对当时官场风气不如古人宽厚、容错空间变小的微妙批评,反映了在严苛政治环境下士人的谨慎与无奈。这首诗是张耒在个人嗜好、经济压力、官职责任与官场风险之间寻求平衡的内心独白,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与个人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