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初伏炎炎坐汤釜,长安行人汗沾土。
谁倾江海作清凉,玄云驾风横白雨。
普陀真人甘露手,能使渴乏厌膏乳。
且欲当风展簟眠,敢辞避漏移床苦。
清贫学士卧陶斋,壁上墨君澹无语。
翰林但解嘲苜蓿,彭宣不得窥歌舞。
联诗得句笑出省,策马涉泥归闭户。
床头馀榼定何嫌,窗外石榴堪荐俎。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写景 友情酬赠 叙事 夏景 抒情 文人 旷达 淡雅 清新 节令时序 雨景

译文

初伏时节,天气炎热如同坐在滚烫的锅中,汴京城里的行人汗水浸湿了尘土。是谁倾倒了江海之水,化作这清凉世界?只见乌云驾着狂风,横空泼下瓢泼大雨。这雨就像观音大士的甘露之手,能让干渴疲乏的人满足,胜过膏粱美味。我只想迎着凉风铺开竹席安睡,哪里还会抱怨因为躲避漏雨而移动床铺的麻烦。我这个清贫的学士,躺在简陋的书斋里,墙上的墨竹画也显得淡泊宁静,默然无语。你这位翰林学士,只知道自嘲生活清苦只有苜蓿可食,却不能像汉代的彭宣那样,得以窥见歌舞享乐。与你联诗得了佳句,我笑着离开你的官署,策马踏过泥泞的道路回到家中,关上房门。床头还剩些酒,有什么好嫌弃的呢?窗外的石榴正好成熟,可以用来佐酒了。

赏析

张耒的《初伏大雨呈无咎》是一首酬赠唱和之作,以夏日暴雨为背景,生动描绘了酷暑逢甘霖的喜悦,并借此抒发了与友人晁补之之间清贫自守志趣相投的深厚情谊。全诗艺术特色鲜明,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诗歌开篇即以夸张比喻“坐汤釜”极写初伏之酷热,又以“汗沾土”的细节白描强化炎夏实感,为后文大雨的降临做了充分的铺垫和反衬。紧接着,“谁倾江海”一句奇想天开,以问句引出暴雨,气势磅礴。“玄云驾风横白雨”更是动态传神,“驾”、“横”二字赋予风云雨以强烈的动感和力量,画面感极强,将暴雨骤至的壮观景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其次,诗中巧妙用典,深化了情感内涵。以“普陀真人”喻雨,既赞美了甘霖如神赐,又增添了奇幻色彩。后半部分连用“嘲苜蓿”与“彭宣”二典,形成对比:一方面调侃友人晁补之(无咎)身为翰林却生活清苦,只能以苜蓿自嘲;另一方面又以“不得窥歌舞”暗指二人皆非追求声色享乐之徒,而是安于清贫雅趣的文人。这种用典既贴切身份,又含蓄地表达了彼此高洁自许的品格认同。 最后,诗歌在结构上由景及人,由外而内。从外界炎夏暴雨的宏大场景,转入室内“卧陶斋”、“墨君澹无语”的幽静画面,再引出与友人的交往趣事(联诗、策马),最终落笔于“馀榼”、“石榴”的日常小景,以闲适自足收尾。这种安排使得全诗张弛有度,既有雄健笔力,又不乏生活情趣,完整地呈现了诗人于酷暑中觅得清凉、于清贫中享受友情与诗酒之乐的精神世界,体现了宋代文人典型的内省化生活化的审美取向。

注释

初伏三伏天的第一伏,约在农历六月,天气开始炎热。。
汤釜烧着热水的锅,比喻天气极其炎热。。
长安唐代都城,此处借指北宋都城汴京(今开封)。。
玄云乌云。。
白雨形容雨点大而急,在光线映照下如白练。。
普陀真人指观世音菩萨,传说其手持净瓶杨柳,洒下甘露。此处比喻带来大雨的神力。。
甘露手能降下甘霖的手,指带来清凉雨水。。
厌膏乳满足于油脂和乳汁般的美味。此处指大雨带来的清凉比美食更令人满足。。
竹席。。
陶斋指作者清贫的居室,暗用陶渊明居陋室之典。。
墨君指画在墙上的墨竹。古人称竹为“君”。。
澹无语淡泊宁静,默然无语。。
翰林翰林学士,此处指晁补之(字无咎),时任著作佐郎,属清要之职。。
嘲苜蓿用唐代薛令之《自悼》诗“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之典,形容翰林学士生活清苦,只有苜蓿(一种野菜)可食。。
彭宣汉代大儒,曾到后堂参与张禹的家宴,得见歌舞。此处反用其典,说晁补之不能像彭宣那样窥见歌舞享乐。。
联诗得句指与晁补之(无咎)一起作诗,得到佳句。。
出省离开官署(指晁补之的办公地点)。。
馀榼剩下的酒。榼,古代盛酒的器具。。
荐俎进献于祭祀或宴享的礼器。此处指可以用石榴来佐酒。。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当在张耒与晁补之同在京城为官、交往密切的时期。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晁补之(字无咎)亦列其中,二人志同道合,友情深厚,常有诗文唱和。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新旧党争起伏不定,文人官员的仕途常随政局波动。张耒与晁补之虽身居官职(张耒时任著作佐郎、秘书丞等,晁补之任著作佐郎、翰林学士等),但都属于清流文官,俸禄不高,且因与苏轼关系密切,在政治风浪中难免受到影响,生活状态与心境都倾向于淡泊自守。 诗中提到的“翰林但解嘲苜蓿”,正是当时许多中下层京官清贫生活的真实写照。汴京生活成本高昂,若非显宦,仅靠俸禄往往捉襟见肘。因此,一场驱散酷热的大雨,一次志趣相投的联诗,一点残酒与时果,便构成了他们精神上的慰藉与快乐。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个人境遇下写就,它记录的不仅是一场自然界的雨,更是两位文人朋友在宦海浮沉中相互慰藉、坚守雅趣的生动片段,反映了北宋士大夫在政治压力下寻求心灵安宁的普遍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