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孟冬寒气至，北风群木衰。
微霖堕檐瓦，老客卧先知。
二年萧寺客，巾履忽复移。
谁令简书畏，易此鹪鹩枝。
冥冥造化中，毫釐阴有司。
念此虽细事，亦非人所为。
东窗颇明爽，洒扫吾遨嬉。
浊酒为余办，勿使叹空卮。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冬景 叙事 含蓄 抒情 文人 旷达 淡雅 荆楚 说理 谪官

译文

初冬的寒气已经降临，北风吹得万木凋零。细雨敲打着屋檐的瓦片，我这久居他乡的老客，在卧榻上最先感知。两年来作为佛寺的寄居客，如今行装忽然又要迁移。是谁让我畏惧那官府的文书催逼，才换来这鹪鹩般的一枝可栖？在幽深难测的天地造化之中，细微的命运也暗中有主宰。想到这搬家虽是小事，却也并非人力所能完全安排。东边的窗户颇为明亮清爽，洒扫干净后我便可在此自在游憩。浊酒要为我准备好，切莫让我对着空杯叹息。

赏析

这首诗是张耒谪居黄州期间，因制度所限不得不从寄居的佛寺迁出，在让儿子们打理新居时所写。全诗以平实自然的语言，记录了迁居这一生活琐事，却深刻寄寓了诗人宦海浮沉的感慨与随遇而安的豁达心境。开篇以“孟冬寒气”起兴，北风凋木、微霖堕瓦的萧瑟景象，既是时令的实写，也烘托了诗人作为“老客”的孤寂与对世态炎凉的敏锐感知。“二年萧寺客”点明谪居时长与寄人篱下的处境，“忽复移”则透露出身不由己的无奈。诗中“谁令简书畏，易此鹪鹩枝”一句是关键转折，诗人将被迫迁居归因于对官府文书的畏惧，用庄子的典故自嘲，以“鹪鹩一枝”比喻新居的简陋与来之不易，饱含辛酸与自宽。随后笔锋转入对命运的思考，“冥冥造化”、“毫釐有司”，将个人际遇上升到哲理层面，认为即便是搬家这样的细事，也暗含天意，非人力可强求，流露出一种淡泊与顺从。诗末情绪转向明朗，“东窗明爽”预示着新生活的开始，“洒扫遨嬉”显出其善于在困顿中寻找生活乐趣的乐观精神，而叮嘱备酒勿使“叹空卮”，更是以具体的生活细节，表达了珍惜当下、自得其乐的人生态度。整首诗叙事、抒情、说理相结合，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充分体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舒坦、富含理趣的艺术特色，是宋代士大夫在贬谪生活中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

注释

谪居：因罪被贬官而居住在某地。。
齐安：宋代黄州（今湖北黄冈）的旧称。。
佛舍：寺庙的房舍。。
制不得逾岁：制度规定不能超过一年。。
秬秸：张耒的两个儿子，张秬和张秸。。
孟冬：冬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十月。。
微霖：小雨。。
萧寺：佛寺。梁武帝萧衍好建佛寺，故后世称佛寺为萧寺。。
巾履：头巾和鞋子，代指行装。。
简书畏：指对官府文书（催迫）的畏惧。简书，指官府的文书、命令。。
鹪鹩枝：化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比喻一个简陋但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冥冥造化：幽深难测的自然创造化育。。
毫釐阴有司：细微之处也暗中有主宰（指命运）。毫釐，极言细微。。
遨嬉：游玩、嬉戏。。
空卮：空的酒杯。卮，古代盛酒的器皿。。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他因卷入新旧党争，于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被贬为润州（今江苏镇江）知州，不久再贬宣州（今安徽宣城），后又谪监黄州酒税。这首诗即写于他谪居黄州期间。宋代对贬谪官员的居住条件常有制度限制，诗题中“制不得逾岁”表明他原先借居郡东佛寺已近一年，按规定必须搬离。这次迁居，并非升迁或境遇改善，而仅仅是遵守规章的被动之举，甚至可能意味着要寻找更差的住所。在这样的背景下，诗人写下此诗给儿子们（秬、秸），既是对搬家事宜的交待，更是对自己心境的一次梳理与宽慰。诗中交织着对宦途险恶（“简书畏”）的余悸、对命运无常（“冥冥造化”）的感慨，以及努力在困境中安顿身心、寻求生活意趣的挣扎与努力，典型地反映了宋代贬谪文人内敛自省、于日常琐事中体悟人生哲理的精神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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