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黄州楚国分三户，葛蔓为城当楼橹。
江边市井数十家，城中平田无一步。
土冈瘦竹青复黄，引水种稻官街旁。
客樯朝集暮四散，夷言啁哳来湖湘。
使君丽谯涂垩赭，门狭不能行两马。
满城蛙噪乱更声，谷风谷谷黄鸦鸣。
最愁三伏热如甑，北客十人八九病。
百年生死向中州，千金莫作齐安游。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城郭 夏景 幽怨 悲凉 抒情 文人 江边 沉郁 游子 羁旅愁思 荆楚 贬官 黄州

译文

黄州这古楚之地，城防简陋得如同葛藤编织。江边的集市只有几十户人家，城中连一块平坦的田地都找不到。土冈上稀疏的竹子青黄相间，引水种稻竟在官道两旁。客船的桅杆早晨聚集，傍晚便四散而去，湖湘地区嘈杂难懂的方言不绝于耳。太守的望楼涂着红白颜色，城门狭窄得容不下两匹马并行。满城的蛙鸣扰乱了更鼓声，山谷的风声呼呼作响，夹杂着黄鸦的啼叫。最令人发愁的是三伏天热如蒸笼，北来的客人十有八九会生病。人生百年终将归于中原故土，千万不要花费千金来这齐安之地游历。

赏析

张耒的《齐安行》是一首纪行写实的七言古诗，以白描手法生动刻画了宋代黄州（齐安）的荒僻、落后与恶劣的自然环境，流露出强烈的羁旅愁思与地域偏见。全诗结构清晰，由远及近，从宏观地理（‘楚国分三户’）到具体城防（‘葛蔓为城’），再到市井民生（‘江边市井’、‘引水种稻’）、语言风俗（‘夷言啁哳’）、官署建筑（‘使君丽谯’），最后聚焦于感官体验（‘蛙噪’、‘谷风’、‘三伏热’），层层递进，构建出一个封闭、原始、令人不适的边城形象。 艺术上，诗人善用对比与夸张手法。‘城中平田无一步’极言其地势崎岖，‘门狭不能行两马’凸显其闭塞。‘满城蛙噪乱更声’以自然声响压倒人文秩序，暗示此地文明程度的低下。最核心的对比在于北客（诗人自身所属的文化群体）与南土（齐安）的冲突，‘北客十人八九病’不仅是身体的不适，更是文化心理上的强烈排异。结尾‘千金莫作齐安游’的决绝告诫，将这种贬谪文人的孤愤与对中原文明的归属感推向高潮。 此诗继承了新乐府运动‘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精神，但重点不在同情民生疾苦，而在抒发个人身处蛮荒之地的切身苦闷，是宋代贬谪文学中一幅色调灰暗、情感真切的风俗画卷，为了解当时南方偏远州郡的真实面貌提供了珍贵的一手材料。

注释

齐安：宋代黄州的古称，即今湖北黄冈。。
楚国分三户：用《史记·项羽本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典，点明黄州地处古楚地，历史悠久。。
葛蔓为城：形容城墙低矮简陋，仿佛是用葛藤编织而成。。
楼橹：古代军中用以瞭望、攻守的无顶高台，此处指城防设施。。
平田无一步：城中平坦的土地连一步都找不到，形容地势崎岖不平。。
夷言啁哳：指当地（湖湘地区）的方言，声音嘈杂难懂。啁哳（zhāo zhā），形容声音繁杂细碎。。
使君：汉代对刺史的称呼，后用作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丽谯：壮美的高楼，多指城门上的望楼。。
涂垩赭：用白垩（石灰）和赭石（红土）涂抹装饰。垩（è），白色土。。
谷风谷谷：形容风声呼呼作响。。
三伏：指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热如甑：热得像蒸笼一样。甑（zèng），古代蒸饭用的瓦器。。
中州：古称中原地区，泛指北方或文化中心地带。。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谪居黄州期间。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在北宋中后期的党争中受到牵连。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新党再度执政，大肆贬斥元祐党人。张耒因与苏轼关系密切，先被贬为润州（今江苏镇江）知州，随后在绍圣四年（1097年）被进一步贬为监黄州酒税。这是一个地位低微的闲散官职，标志着其政治生涯陷入低谷。 黄州在宋代属于较为偏远落后的地区，对于出身楚州淮阴（今属江苏）、长期在汴京等文化中心生活的张耒而言，此地的气候、方言、风俗都极为陌生且难以适应。这种地理与文化的双重疏离感，加上政治失意的郁结，构成了本诗的创作底色。诗中描绘的荒凉景象与不适体验，是诗人内心苦闷的外化。‘百年生死向中州’一句，深刻表露了贬谪士人虽身处江湖之远，但精神根脉仍系于中原正统文化的普遍心态。这首诗不仅是张耒个人贬谪生涯的真实记录，也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党争漩涡中被放逐至边缘之地时的典型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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