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荒城人稀荆棘老，野兔惊跳出寒草。
苍苍落日黄云西，驱马城边寻古道。
入门四顾皆桑田，居民三五依道边。
暮投佛寺下马立，冲眼满屋燃萁烟。
老僧自言八十馀，老矣不能营所居。
村僮依灶展败席，上有空梁悬木鱼。
旋汲新泉濯双手，青灯照客黄昏后。
群儿烂漫眠我前，新月欲倾光入牖。
夜敲僧室借酒壶，不惜青钱取次沽。
酒香入户推枕起，剔灯吹火燃铜盂。
大杯一沃不留滴，满眼棼然睡来集。
明朝上马倒残壶，不怕新霜败裘湿。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古迹 夜色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民生疾苦 沉郁 淡雅 游子 黄昏

译文

荒凉的古城人烟稀少，荆棘丛生显得苍老，野兔受惊从寒冷的草丛中跳出。深青的落日沉入西边的黄云之下，我驱马来到城边寻找古老的道路。走进城门四下望去都是桑田，只有三五居民依偎在道路旁边。傍晚投宿佛寺下马站立，满屋弥漫着燃烧豆秸的炊烟，直冲眼帘。老僧自称已八十多岁，年老体衰无力修缮居所。村童靠着灶台铺开破旧的席子，上方有空荡荡的房梁悬挂着一只木鱼。我立刻打来新泉清洗双手，青荧的灯光映照着客人和黄昏后的时光。一群孩童天真烂漫地睡在我面前，新月将要西斜，清光洒入窗内。夜里敲响僧房借来酒壶，不惜花费铜钱随意买来酒。酒香飘入室内，我推开枕头起身，挑亮灯芯吹旺炉火，点燃铜盂温酒。举起大杯一饮而尽不留一滴，满眼困倦纷乱，睡意袭来。明天早晨上马出发前，再饮尽壶中残酒，不怕清晨的新霜打湿我这件破旧的皮裘。

赏析

张耒的这首纪行诗，以白描手法和叙事性笔调，生动记录了北宋中后期一处普通县城的荒凉景象与旅途投宿的琐碎细节，堪称一幅宋代社会风俗画。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和激昂的情感，而是通过一系列看似平淡的镜头——荒城、野兔、落日、桑田、破寺、老僧、村童、青灯、新酒——层层铺展，构建出一种萧索而真实的意境。诗人对景物的观察细致入微，如“野兔惊跳出寒草”的动态捕捉，“冲眼满屋燃萁烟”的切身感受，“群儿烂漫眠我前”的温情画面，都体现了其以俗为雅的审美取向和关注日常生活的创作态度。诗中“老僧自言八十馀，老矣不能营所居”的对话，以及“上有空梁悬木鱼”的细节，不仅写出了寺庙的破败，更暗含了对民生凋敝、信仰式微的深沉感慨。结尾处“明朝上马倒残壶，不怕新霜败裘湿”的洒脱，在困顿中透出一股疏放旷达的文人气质，使全诗在苍凉的底色上增添了一抹暖色与力度。这首诗在艺术上继承了杜甫、白居易关注现实的传统，语言质朴自然，叙事流畅，于平凡处见真章，是宋代纪行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作品。

注释

南京：北宋时期的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
陈：陈州，今河南淮阳。。
柘城：今河南柘城县，位于商丘与淮阳之间。。
荒城：指柘城，因战乱或凋敝而显得荒凉。。
荆棘老：荆棘丛生，形容荒废已久。。
苍苍：形容落日时分天空的深青色。。
黄云：黄昏时被落日映照成黄色的云彩。。
桑田：泛指农田，也暗含沧海桑田的变迁之感。。
燃萁烟：燃烧豆秸产生的炊烟，形容生活简陋。。
木鱼：佛教法器，此处悬于空梁，暗示寺庙破败，香火不继。。
旋汲新泉：立刻打来新鲜的泉水。。
青灯：光线青荧的油灯。。
烂漫：形容孩童睡态天真无邪。。
牖：窗户。。
取次沽：随意、不讲究地买酒。。
剔灯：挑亮灯芯。。
铜盂：铜制的盛器，此处可能指温酒器或酒器。。
一沃不留滴：一口气喝干，一滴不剩。。
棼然：纷乱、困倦的样子。。
败裘：破旧的皮衣。。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的宦游或贬谪途中，具体时间可能在北宋哲宗或徽宗时期。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政治立场与苏轼相近，在新旧党争的漩涡中屡遭贬谪，一生漂泊不定。诗题中的“自南京之陈”表明他正从南京应天府（今商丘）前往陈州（今淮阳）。柘城是途中的一站。北宋中后期，尽管社会经济整体繁荣，但局部地区因天灾、战乱或赋役沉重而出现凋敝景象，尤其是远离汴京的州县。这首诗所描绘的“荒城”景象，正是那个时代社会现实的一个缩影。张耒的旅途诗常常将个人行迹与社会观察紧密结合，这首诗不仅记录了个人的羁旅困顿，更通过一座荒城、一座破寺、几位老人与孩童，折射出基层社会的真实面貌，体现了宋代文人强烈的社会关怀意识。其创作深受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主张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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