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灵均不醉楚人醅,秋兰蘼芜堂下栽。
九江仙人弃家去,吴市不知身姓梅。
东坡先生送二子,一丘便欲藏崔嵬。
脱遗簪笏玩杖屦,招揖鱼鸟营池台。
西山寂寥旧风月,百年石樽埋古埃。
洗樽致酒招浪士,荒坟空馀黄土堆。
但传言语古味在,一勺玄酒藏山罍。
邓公叹息为摩抚,重刻文字苍崖隈。
五年见尽江上客,两屐踏遍空山苔。
谢公富贵知不免,醉眼来为苍生开。
长虹一吐谁得掩,六翮故在何人摧。
横翔相与顾鸿雁,宝剑再合张与雷。
山猿涧鸟汝勿怨,天遣两公聊一来。
岂如屈贾终不遇,诗赋长遣后人哀。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古迹 含蓄 咏史怀古 山峰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西诗派 沉郁 荆楚 说理

译文

屈原不曾沉醉于楚人的浊酒,只在堂下栽种秋兰与蘼芜。九江的仙人梅福弃家而去,隐于吴市无人知其姓梅。东坡先生送别两位友人后,便想寻觅一处山丘归隐。他抛弃官位,玩赏杖屦,与鱼鸟为伴,营建池台。西山的旧日风月显得寂寥,百年的石樽已埋没于尘埃。洗净酒樽邀约放浪之士,只见荒坟空余黄土一堆。但流传的言语古风犹在,如同淡酒藏于山罍。邓公叹息着抚摸古迹,重新将文字刻上苍崖。五年间看尽江上来客,两脚木屐踏遍空山青苔。谢安般的富贵自知难免,醉眼朦胧中仍为苍生睁开。才华如长虹喷吐谁能遮掩?羽翼健在又有谁能摧折?高飞时相顾如同鸿雁,宝剑终会像张华雷焕那样再度合璧。山猿涧鸟你们不要埋怨,这是上天让两位公卿暂且一来。哪里像屈原贾谊始终不遇,只留下诗赋让后人长久悲哀。

赏析

黄庭坚这首《次韵苏公武昌西山》是宋代唱和诗中的精品,不仅严格遵循苏轼原作的韵脚,更在思想深度和艺术表现上与之呼应,展现了江西诗派“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全诗以用典密集意象跳跃为显著特色,开篇便连用屈原植兰、梅福隐遁的典故,为全诗奠定了高洁隐逸才士不遇的双重基调。诗中巧妙地将苏轼比作谢安,表面写其“脱遗簪笏”、“招揖鱼鸟”的闲适,实则暗喻其“醉眼来为苍生开”的济世情怀,这种外旷达而内忧世的复杂心态刻画得极为深刻。 在结构上,诗歌从历史典故切入,转入对苏轼当下行迹与西山景物的描写,再通过“邓公叹息”将时间拉回过往,最后以“五年见尽”收束到诗人自身的观感,时空交错,章法严谨而富于变化。结尾“岂如屈贾终不遇”一句,既是对苏轼虽遭贬谪但终得世人(包括黄庭坚自己)理解与追随的宽慰,也流露出对历史上所有怀才不遇者的深切同情,情感升华至历史哲思的层面。 此诗语言凝练瘦硬,意境苍古深沉,充分体现了黄庭坚诗歌重学问、尚理趣的特点。它不仅是友情的见证,更是两位文学巨匠在精神世界和艺术追求上的一次深度对话,堪称宋代文人唱和诗的典范之作。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是和诗中要求最严格的一种。。
苏公指苏轼。此诗是黄庭坚和苏轼《武昌西山》诗之作。。
武昌西山位于今湖北鄂州西,古称樊山,风景秀丽,苏轼曾多次游历并赋诗。。
灵均屈原的字。。
楚人醅楚地人酿造的酒。醅,未滤的酒。。
秋兰蘼芜均为香草名,屈原《离骚》中常以香草美人喻君子高洁。。
九江仙人指梅福,西汉末年人,曾任南昌尉,后弃官隐居,传说成仙。九江,古地名,泛指今江西一带。。
吴市指梅福曾变姓名为吴市门卒。。
东坡先生送二子指苏轼送别两位友人(或指其子苏迨、苏过)之事。。
一丘便欲藏崔嵬指苏轼欲归隐山林。一丘,指隐居之地。崔嵬,高耸的山。。
脱遗簪笏抛弃官帽和笏板,意指辞官。簪笏,官员的冠簪和手板,代指官职。。
玩杖屦赏玩手杖和麻鞋,指过闲适的隐逸生活。。
招揖鱼鸟与鱼鸟为友,形容超然物外。。
营池台营造园林池台。。
石樽石制的酒樽。。
浪士放浪不羁的隐士。。
玄酒上古祭祀用的清水,后指淡酒。。
山罍古代刻有山云图纹的盛酒器。。
邓公指邓润甫,曾与苏轼同游西山并刻石。。
摩抚抚摸,此处指邓公对古迹的珍视与修葺。。
苍崖隈青苍山崖的弯曲处。。
谢公指东晋谢安,曾隐居东山,后出仕为苍生。此处借指苏轼。。
醉眼来为苍生开化用谢安典故,意指苏轼虽看似闲适,实则心系天下。。
长虹一吐比喻才华横溢,光芒难以掩盖。。
六翮鸟的健羽,比喻人的才能。。
横翔高飞。。
顾鸿雁回望鸿雁,暗含对同道的眷顾。。
宝剑再合张与雷用张华、雷焕掘得龙泉、太阿宝剑的典故,比喻贤才终得遇合。。
屈贾屈原和贾谊,均才华横溢而遭遇不幸。。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约1087-1092年)。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数年后,虽已调回京师任职,但政治处境依然微妙。他曾游历武昌西山,并作《武昌西山》诗,表达了对自然山水的热爱与归隐之思。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既是苏轼的弟子,也是挚友,二人志趣相投,诗文往来频繁。黄庭坚读到苏轼的诗后,依照原诗的韵脚和次序创作了这首和诗。 创作此诗时,黄庭坚本人也在馆阁任职,目睹了新旧党争的持续与反复,对仕途的险恶与人生的起伏有着深切体会。诗中大量运用历史人物典故,既是对苏轼处境与心态的精准描摹,也融入了黄庭坚自身对出处进退、才士命运的思考。这一时期,以苏轼为核心的元祐文人集团活动频繁,诗歌唱和成为他们交流思想、寄托情感、展现才学的重要方式。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文人交游氛围中产生的,它不仅是一次文学酬唱,更是一份在政治风云中相互理解、支持与慰藉的深情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