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呦呦中林鹿,那得伏鞍衔。
愧我蕨薇姿,尘埃敝朝衫。
山人不归山,颇被猿鹤谗。
欲追甫白游,千古感至諴。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山林 抒情 文人 沉郁 淡雅 游仙隐逸

译文

林中传来呦呦的鹿鸣,那鹿儿怎能甘心被套上鞍辔受人驱使?我本有采食蕨薇的隐逸之志,却惭愧地让尘埃沾满了这身官服。我这自称山野之人却久不归山,恐怕要遭到山中猿鹤的埋怨与讥诮了。真想追随杜甫、李白那样的游仙足迹,他们千古不朽的诗篇,让我感受到至诚的召唤。

赏析

这首诗是张耒《次韵子夷兄弟十首》组诗中的第九首,以和诗的形式向友人晁补之倾诉心曲,深刻表达了诗人身处官场却心向林泉的矛盾与苦闷,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典型的仕隐冲突心理。 开篇以“呦呦鹿鸣”起兴,既典雅地化用《诗经》典故,又巧妙设喻。自由鸣叫于林中的鹿,象征着天然、自在的本性,而“伏鞍衔”则象征着官场的束缚与规训。这一对比,为全诗奠定了向往自由、抗拒羁縻的情感基调。紧接着,诗人以“蕨薇姿”自况,表明自己本有隐逸高洁的志趣,却无奈“尘埃敝朝衫”,形象地揭示了理想(隐)与现实(仕)的尖锐对立,一个“愧”字道尽内心的挣扎与自责。 “山人不归山,颇被猿鹤谗”两句,构思尤为精妙。诗人借用南朝孔稚珪《北山移文》的典故,以拟人化的手法,让本应属于隐士伴侣的猿、鹤反过来“谗”责自己这个不归的“山人”。这种反讽的笔法,将诗人内心的自我谴责外化为自然生灵的质问,使情感表达更为曲折、深刻,充满了自嘲与无奈。 尾联“欲追甫白游,千古感至諴”,将情感的出路引向历史与精神的远方。杜甫与李白,不仅是诗坛的巅峰,在宋代士人心中,也常被视为一种精神自由的象征(尤其是李白飘逸的游仙形象)。诗人渴望追随他们的足迹,并非简单的慕古,而是在千古诗心的共鸣中,寻找一种超越现实困局的精神寄托与价值认同。“至諴”一词,点明了这种向往发自肺腑的真诚。 全诗语言凝练,用典贴切而无斧凿之痕,在酬唱赠答的框架内,完成了对自我心灵的深度剖析。它不仅是诗人个人心境的写照,也折射出在党争激烈、仕途险恶的北宋中后期,一批有识文士共同的精神困境与超越渴望,具有普遍的时代意义。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是和诗中要求最严格的一种。。
子夷指晁补之,字子夷,是张耒的好友,同为“苏门四学士”之一。。
呦呦鹿鸣声,语出《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中林即林中。。
伏鞍衔戴上马嚼子,伏于鞍下,意指被束缚、役使。。
蕨薇姿以蕨菜和薇菜自喻,指自己本有隐士的志向与品格。蕨、薇均为山野植物,常代指隐士生活。。
尘埃敝朝衫朝衫被尘埃所蔽,意指自己为官场俗务所累,身心疲惫。。
山人隐居山林之人,此处是诗人自称。。
猿鹤谗化用孔稚珪《北山移文》中“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句意,指自己久未归隐,连山中的猿猴与仙鹤都要责怪、讥讽了。。
甫白指杜甫(字子美)和李白(字太白),唐代两位伟大的诗人。。
至諴至诚,极其真诚的心意。諴,同“诚”。。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可能在哲宗朝或徽宗朝初年。作者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受苏轼赏识,其政治立场与文学观念均与苏轼相近。北宋中后期,新旧党争异常激烈,政局反复动荡。张耒因其与苏轼的密切关系,在党争中屡受牵连,仕途坎坷,多次被贬外放。这种长期处于政治漩涡边缘、抱负难伸的境遇,使他深刻体会到官场的险恶与身心的疲惫。 诗题中的“子夷兄弟”即晁补之,同为苏门文人,两人境遇相似,志趣相投,常有诗文唱和。在这组《次韵子夷兄弟十首》中,张耒向知心好友袒露心迹,既有互相慰藉之意,也是自我情绪的抒解。本诗所表达的仕与隐的矛盾,并非一时兴起的感叹,而是其长期宦海浮沉中积累的深切感受。一方面,儒家济世思想使他无法彻底放弃仕途;另一方面,现实的压力与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又不断将他推向归隐的念头。这种矛盾在宋代文人中极具代表性,是他们处理个体价值社会责任关系时永恒的心灵课题。诗歌正是在这样的个人经历与时代背景交织下产生的,是诗人用文学形式进行的一次深刻的精神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