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昨日鸦作巢，今者鸦哺儿。
念知三月阑，春物行已稀。
晚风飒不收，残红怨馀姿。
回风起轻寒，拥炉火重吹。
灯明夜斋静，目涩临书迟。
病齿不饮酒，持杯劝妻儿。
岂无儿女心，惆怅桃李蹊。
彼昏安目前，丈夫方有思。
中原 书斋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含蓄 夜色 感怀 抒情 文人 春景 沉郁 淡雅 节令时序

译文

昨天乌鸦还在筑巢，今天已在哺育幼雏。这才意识到三月将尽，春天的景物已渐渐稀少。晚风飒飒吹个不停，残存的花朵哀怨地展示着最后的姿容。旋风吹来阵阵轻寒，我围着火炉，重新把火吹旺。灯火照亮了寂静的书斋，眼睛干涩，对着书本阅读得很慢。因为牙病不能饮酒，只好端着酒杯劝慰妻子儿女。我岂是没有怜爱儿女的温情之心？只是面对桃李蹊径的春色将逝，心中充满惆怅。那些昏昧的人只安于眼前的享乐，而真正的大丈夫，此刻正怀着深沉的忧思。

赏析

张耒此诗是其《有感三首》中的第二首，以细腻的笔触描绘暮春时节的物候变化与个人生活片段，在看似平淡的叙事中，寄寓了深沉的时间之感和士大夫的家国情怀。全诗艺术特色鲜明，体现了宋诗以理趣见长、寓深沉于平淡的风格。 开篇以乌鸦“作巢”到“哺儿”的快速转变起兴，敏锐地捕捉到时光流逝的迅疾，为全诗定下感时伤春的基调。“念知”二字，点出诗人是后知后觉，更添一层怅惘。中间六句，通过“晚风”、“残红”、“回风”、“炉火”、“夜斋”、“病齿”等一系列意象，层层渲染出一个春残夜寒、孤寂清冷的意境。诗人身体不适（病齿），环境孤清（斋静），行动迟缓（目涩、迟），构成一幅生动的文人暮春夜读图，充满了生活实感与淡淡的哀愁。 诗的后半部分，情感与思想开始升华。“持杯劝妻儿”的细节，展现了诗人家庭温情的一面，但紧接着的“岂无儿女心”以反问自省，将笔锋转向内心更深层的矛盾。他将个人的“惆怅”与“桃李蹊”（象征世俗繁华与易逝的春光）对立起来，暗示自己的忧思超越了个人家庭和眼前享乐。最后两句“彼昏安目前，丈夫方有思”，是全诗的诗眼，以鲜明的对比，揭示了诗人的自我定位与精神追求。这里的“思”，不仅是伤春之思，更是对时代、对人生、对士人责任的深刻忧思，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典型心态。 整首诗语言质朴自然，结构由外物及内心，由感性至理性，层层递进，在暮春的萧瑟与书斋的寂静中，完成了对士人精神世界的深刻刻画，是宋代感怀诗中寓理于情的佳作。

注释

鸦作巢：乌鸦筑巢。乌鸦筑巢、哺雏是春季的典型物候，象征生命繁衍与时光流逝。。
哺儿：哺育幼鸟。。
三月阑：三月将尽。阑，将尽，将完。。
春物行已稀：春天的景物已经渐渐稀少。行，将要。。
飒不收：形容晚风飒飒吹拂，没有停歇。飒，风声。。
残红怨馀姿：凋残的花朵仿佛在哀怨地展示着最后的姿容。红，指花。。
回风：旋风，回旋的风。。
拥炉火重吹：围着火炉，重新把火吹旺。拥，围。。
目涩临书迟：眼睛干涩，对着书本阅读得很慢。涩，干涩不灵活。临书，面对书本。。
病齿：牙齿有病，指牙痛或牙病。。
桃李蹊：桃树李树下的小路。语出《史记·李将军列传》：“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处借指春天桃李盛开、游人如织的美好路径，象征世俗的繁华与享乐。。
彼昏安目前：那些昏昧的人只安于眼前的享乐。彼，那些。昏，昏昧，糊涂。。
丈夫方有思：大丈夫（或志士）才正有深沉的思虑。丈夫，指有志向、有担当的男子。方，正。思，思虑，忧思。。

背景

此诗为北宋诗人张耒所作。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风受白居易、张籍影响，多关注日常生活与民生疾苦，语言平易流畅。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国势渐衰，外部有辽、西夏的威胁。张耒本人仕途坎坷，因卷入新旧党争而屡遭贬谪。这样的时代背景与个人经历，使得他的诗歌在描写个人闲适或感伤的同时，常常蕴含着对时局的隐忧与对士人责任的思考。 《有感三首》组诗很可能创作于他中年以后，仕途不甚得意、闲居或外放时期的某个春天。诗中“病齿”、“夜斋静”等细节，反映了他当时可能处于一种身体微恙、生活清寂的状态。暮春的凋零景象触发了诗人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感慨，但不同于一般的伤春悲秋，诗人将这种感慨与“丈夫有思”的士人情怀联系起来。最后两句的对比，隐约透露出他对当时朝中一些只顾眼前享乐、不思进取的官僚（“彼昏”）的不满，以及自己虽处江湖之远仍心怀忧思的士大夫情操。这首诗正是其“文章之于人，有满心而发，肆口而成”创作主张的体现，将日常感触发乎自然地升华为一种具有时代印记的深沉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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