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闲韵四首 其一》宋·张耒
苏门学士晚年沉郁之作,于岁暮荒寒中见孤贞心志
原文
岁暮柯山客,端居不出门。
风烟限僻壤,闾井若荒村。
江鸟占寒暑,楼笳报晓昏。
风枝吹断蔓,霜叶拥陈根。
慷慨看星剑,烦愁泥酒樽。
孤烟吹日晏,寸炭语宵分。
未肯伤麟泣,还须视舌存。
可能天理错,难与俗人论。
魑魅徒为尔,枭鸾竟异群。
江湖休浩渺,心拱北辰尊。
风烟限僻壤,闾井若荒村。
江鸟占寒暑,楼笳报晓昏。
风枝吹断蔓,霜叶拥陈根。
慷慨看星剑,烦愁泥酒樽。
孤烟吹日晏,寸炭语宵分。
未肯伤麟泣,还须视舌存。
可能天理错,难与俗人论。
魑魅徒为尔,枭鸾竟异群。
江湖休浩渺,心拱北辰尊。
译文
年终岁末,我这柯山中的客子,闲居家中不出门。风烟阻隔着这偏僻之地,里巷村落如同荒村。江鸟的来去预告着寒暑更替,城楼的笳声报告着晨昏时辰。寒风吹断枯枝上的藤蔓,霜打的落叶堆积在旧树根。心怀慷慨凝视着星光下的宝剑,烦闷忧愁时便沉溺于酒樽。孤烟飘散天色已晚,守着微弱的炭火交谈到夜半时分。我不肯像孔子那样为麒麟而悲伤哭泣,还需懂得以柔克刚保全舌根。或许是天道出了差错,这道理难以与俗人讨论。那些魑魅魍魉不过是徒劳作恶,枭鸟与鸾凤终究是不同群。不要再向往那浩渺的江湖了,我的心始终尊奉着那北辰般的至尊。
赏析
《岁暮闲韵四首 其一》是北宋诗人张耒晚年闲居时的作品,深刻展现了其沉郁顿挫的诗风与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全诗以“岁暮”起兴,通过一系列萧瑟荒寒的意象——如“风烟”、“荒村”、“风枝”、“霜叶”、“孤烟”、“寸炭”——构建了一个与世隔绝、冷寂凄清的物理空间,这既是诗人晚年处境的真实写照,也是其孤寂心境的外化。诗中“江鸟占寒暑,楼笳报晓昏”一联,以物候与声音标记时间,凸显了闲居生活的单调与时光流逝的缓慢,更反衬出诗人内心的不平静。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直抒胸臆。“慷慨看星剑”与“烦愁泥酒樽”形成强烈对比,生动刻画了诗人壮志未泯却又困于现实的苦闷形象。随后,诗人连用“伤麟泣”与“视舌存”两个典故,表明了自己在困境中的态度:既不愿徒然悲叹命运,又懂得需要隐忍保全,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坚贞自守与处世智慧的结合。然而,“可能天理错,难与俗人论”一句,则将个人的苦闷上升为对世道不公、真理难明的深沉叩问与愤懑,情感力度陡然增强。
结尾“魑魅徒为尔,枭鸾竟异群”以鲜明的比喻划清善恶界限,彰显了诗人耿介不阿的品格。最终,“江湖休浩渺,心拱北辰尊”收束全篇,看似否定了归隐江湖之念,实则将全部的精神寄托于对“北辰”(象征道义、朝廷或理想)的尊奉之上,在绝望中坚守着一份孤高的信念。整首诗情感深沉,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个人感怀推及世道哲理,充分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善思辨的特点,是张耒晚年诗作中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代表。
注释
岁暮:一年将尽之时。。
柯山客:诗人自称。柯山,可能指诗人晚年寓居之地,或泛指山林。。
端居:平居,闲居。。
风烟:风尘烟雾,指偏远荒凉的环境。。
闾井:里巷,村落。。
江鸟占寒暑:观察江鸟的来去,便知季节的寒暑变化。占,占卜,此处引申为预知、判断。。
楼笳:城楼上报时的胡笳声。笳,古代一种管乐器,军中常用。。
风枝吹断蔓:寒风吹断枯枝上的藤蔓。。
霜叶拥陈根:霜打的落叶堆积在旧树根旁。。
慷慨看星剑:心怀慷慨,凝视着星光下的宝剑。星剑,宝剑名,或指映着星光的剑,象征壮志。。
烦愁泥酒樽:烦闷忧愁时,沉溺于酒杯之中。泥,拘泥,沉溺。。
孤烟吹日晏:一缕孤烟飘散,天色已晚。日晏,天色已晚。。
寸炭语宵分:守着微弱的炭火,一直交谈到夜半。寸炭,形容炭火微弱。宵分,夜半。。
未肯伤麟泣:不肯像孔子那样为麒麟被获而悲伤哭泣。典出《春秋》,传说孔子见麒麟被获,感伤道穷而泣。此处表示虽处困境,但不作无谓的哀伤。。
还须视舌存:还需要看看舌头是否还在。典出《老子》:“齿刚则折,舌柔则存。”比喻以柔克刚,保全自身。。
可能天理错:或许是天道(或世道)出了错。。
魑魅:传说中的山泽鬼怪,比喻奸邪小人。。
枭鸾:枭(猫头鹰,喻恶人)与鸾(凤凰类神鸟,喻君子),比喻小人与君子。。
江湖休浩渺:不要再向往那浩渺无边的江湖(指归隐或漂泊的生活)。。
心拱北辰尊:内心依然尊奉、向往着北极星(北辰)。北辰,北极星,喻指朝廷、君主或心中的道德准则。。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闲居时期。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北宋激烈的新旧党争,追随苏轼一脉,屡遭贬谪。宋徽宗即位后,蔡京专权,立“元祐党人碑”,对旧党进行严厉打压,张耒亦在迫害之列,被贬至偏远之地,最终闲居陈州(今河南淮阳)。
“岁暮”既指自然时序的年末,也隐喻着诗人人生的暮年与政治上的寒冬。诗中“端居不出门”、“闾井若荒村”的描写,正是其贬谪闲居、门庭冷落生活的真实反映。而“慷慨看星剑”、“未肯伤麟泣”等句,则透露出这位历经宦海浮沉的老臣,虽身处逆境,报国之志与耿直之气并未完全消磨。他对“天理错”的质疑,对“魑魅”、“枭鸾”的指斥,都带有鲜明的党争烙印与对时局的批判。
因此,这首诗并非一般的闲适之作,而是一位正直士大夫在政治理想破灭、个人命运多舛的晚年,对自身处境、世道人心乃至终极价值所做的深刻反思与痛苦告白,具有强烈的时代感与个人生命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