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岁暮柯山客，萧条酒一樽。
贫闲缘事少，老冷赖炉温。
草木千山麓，蓬茅数亩村。
相逢半农圃，无事理鸡豚。
落井吹鸣碓，横参对掩门。
人归邑犬吠，江黑夜虹翻。
栉感颠毛减，书愁病眼昏。
按方成小酿，徵古搆新文。
默喻乾坤意，静看魑魅奔。
何须叹虎兕，吾道古来尊。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冬景 夜色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江南 沉郁 淡雅 游仙隐逸 田野 言志 除夕 隐士

译文

一年将尽，我这柯山中的客居者，对着一樽冷酒，倍感寂寥。因贫穷而少有事扰，得以清闲；年老畏寒，全靠炉火取暖。放眼望去，草木覆盖着千山山脚，几亩田地上散落着蓬茅小屋组成的村落。与人相逢，多半是农夫园丁；没有俗务缠身，便去照料鸡豚。听到落井旁传来舂米的碓声，直到参星横斜才掩上柴门。村人归来引得家犬吠叫，夜色深沉，江面波光如虹霓翻涌。梳头时感慨头发日渐稀疏，读书时又愁苦于老眼昏花。按照方子酿成些许薄酒，考证古籍以构思新的文章。默默领会天地运行的深意，静观世间魑魅魍魉奔走。何必去感叹前路有虎兕挡道呢？我所坚守的道义，自古以来就是尊贵而值得坚守的。

赏析

张耒此诗是其晚年山居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其苏门文人精神气质的集中体现。全诗以“岁暮”为时间背景，以“闲韵”为情感基调，通过一系列白描手法，细腻勾勒出一幅清冷寂寥而又恬淡自适的乡居画卷。开篇“岁暮柯山客，萧条酒一樽”定下全诗萧索的基调，但随即“贫闲缘事少，老冷赖炉温”又透露出一种安于现状、随遇而安的达观。中间数联，从“草木千山麓”的远景，到“无事理鸡豚”的近事，再到“落井吹鸣碓”、“江黑夜虹翻”的声光细节，层层铺叙，将山村的静谧、生活的简朴与自然的生机融为一体，体现了诗人对田园生活的深度融入和细致观察。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自身境况的感慨，“栉感颠毛减，书愁病眼昏”直白道出衰老的无奈，但笔锋并未沉溺于哀伤。诗人以“按方成小酿，徵古搆新文”来自我排遣，在物质生活的匮乏中，转向精神世界的耕耘与创造。这种转向最终升华为一种哲理思考和精神坚守。“默喻乾坤意，静看魑魅奔”两句，将个人的静观与对宇宙大道、世间纷扰的洞察相结合，境界陡然开阔。结尾“何须叹虎兕，吾道古来尊”更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以反问句式和斩钉截铁的语气，表达了诗人面对人生困境（“虎兕”）时，对内心所信奉的“道”（儒家理想、文人操守）的无比自信与尊崇。这种穷且益坚、道尊于势的精神，正是宋代士大夫人格力量的典型体现。全诗语言质朴，情感内敛而深沉，在萧散的景物描写中蕴含着坚毅的精神内核，是宋代闲适诗与言志诗相结合的佳作。

注释

岁暮：一年将尽之时。。
柯山客：诗人自称。柯山，可能指诗人晚年寓居之地，或泛指山居。。
萧条：冷清，寂寥。。
樽：古代盛酒的器具。。
贫闲：因贫穷而清闲。。
缘：因为。。
老冷：年老体衰，畏寒。。
赖：依靠。。
蓬茅：用蓬草和茅草盖的简陋房屋。。
农圃：农田和菜园，代指从事农耕的人。。
理鸡豚：照料鸡和猪，泛指日常农家琐事。。
鸣碓：舂米时发出声响的石臼。。
横参：参星横斜，指夜深时分。参，星宿名。。
邑犬吠：村庄里的狗叫。邑，泛指村落。。
江黑夜虹翻：夜色中江面波光粼粼，如同虹霓翻动。。
栉：梳头。。
颠毛：头顶的头发。颠，头顶。。
减：减少，指头发脱落。。
按方：按照配方或方法。。
小酿：自家酿制的少量酒。。
徵古：考证、援引古代典籍。徵，验证，引用。。
搆新文：构思、创作新的文章。搆，同“构”。。
默喻：默默领会。。
乾坤意：天地宇宙的道理。。
魑魅：传说中山林里害人的鬼怪，诗中或喻指世间小人、邪恶势力。。
虎兕：老虎和犀牛，比喻凶猛的野兽或险恶的环境。兕，古代指犀牛一类的猛兽。。
吾道：我所信奉的道义、理想。。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他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新旧党争，尤其是受苏轼牵连，屡遭贬谪。晚年更是因“元祐党籍”事件，被列入党人碑，受到严厉的政治打击，长期处于投闲置散甚至被监管的状态。这首诗很可能写于他晚年贬谪或闲居时期，具体地点或在黄州、陈州等地。此时的张耒，经历了宦海沉浮，看透了世态炎凉，选择了一种远离政治中心、回归田园的隐逸生活。诗题中的“闲韵”，正是这种被迫或主动选择下的生活状态与心境写照。 在北宋后期激烈的党争背景下，许多像张耒这样的文人被迫疏离于政治权力之外。他们一方面在物质生活上陷入贫困，另一方面却在精神上寻求解脱与坚守。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与个人境遇下产生的。诗中描绘的“贫闲”、“老冷”是现实处境的真实反映，而“徵古搆新文”、“默喻乾坤意”则是其在困境中转向学术与内心修养的精神出路。最后的“吾道古来尊”，既是对自我价值的肯定，也是对当时政治高压的一种无声反抗，体现了宋代士人“道尊于势”的普遍信念。整首诗是了解张耒晚年思想心态，以及北宋末年被贬谪文人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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