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志士抱奇策,常苦不得伸。
及其利害出,倏已亡其人。
今古同此恨,愚智竟谁分。
哀哉老任公,英魄久已沦。
惟馀亭下柏,阅世盘深根。
纷纷凡草木,几变秋与春。
朝菌与蟪蛄,尽死我独存。
任公不及见,见其贤子孙。
请君利斯奇,仍复大其门。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古迹 咏史怀古 咏物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说理

译文

胸怀奇策的志士,常常苦于抱负无法施展。等到他主张的利害关系显现时,其人却已骤然离世。古往今来同有此憾,愚者智者最终谁能分辨?可悲啊老任公(任伯雨),英魂早已沉沦。只剩下亭下的柏树,盘结深根,阅历着世事变迁。那些纷纷扰扰的平凡草木,经历了多少春秋变换。朝生暮死的菌与夏生秋死的蝉,都已死去,唯有我(柏树)独自长存。任公未能亲眼见到,却见到了他贤德的子孙。请您珍视这奇特的(柏树精神),并以此光耀门庭。

赏析

张耒此诗借咏任仲微所建之“阅世亭”,实则是一首深沉的历史感慨与人生哲思之作。诗以咏史怀古为表,以托物言志为里,通过“志士”与“草木”、“朝菌蟪蛄”与“亭下柏”的多重对比,构建了丰富的意蕴层次。开篇直指古今志士的共同悲剧——“抱奇策”而“不得伸”,待“利害出”时“已亡其人”,这种时命不济的悲哀,既是对任伯雨等直臣命运的概括,也寄寓了作者自身及无数士人的普遍境遇。 诗中核心意象“亭下柏”,被赋予了人格化的象征意义。它“阅世盘深根”,超越了“纷纷凡草木”的荣枯轮回,更傲视“朝菌与蟪蛄”的短暂生命,成为坚贞、恒久与历史见证者的化身。这既是比德手法的运用,以柏树之长青喻任氏父子(尤其是其精神)的不朽,也暗含了《庄子》的哲学思辨,在“小大之辩”中肯定了超越一时得失的永恒价值。 结尾“任公不及见,见其贤子孙”,笔锋一转,从历史的悲慨转向现实的慰藉与期许。将精神的传承寄托于“贤子孙”,并勉励其“利斯奇”、“大其门”,这体现了儒家诗教传统中“哀而不伤”、积极入世的一面。全诗语言质朴而内蕴深沉,情感由沉郁渐趋昂扬,结构严谨,在有限的篇幅内融入了对历史、人生、价值传承的深刻思考,展现了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理性思辨人文关怀

注释

任仲微任伯雨之子,任公指其父任伯雨。任伯雨,字德翁,北宋名臣,以直谏闻名,屡遭贬谪。。
阅世亭任仲微所建之亭,取‘阅历世事’之意。。
志士抱奇策胸怀卓越谋略的志士。。
倏已亡其人倏(shū),忽然。指等到利害关系显现时,其人往往已不在世。。
愚智竟谁分愚笨与智慧最终谁能分辨?表达对历史评价不公的感慨。。
英魄久已沦英魂早已沉沦、消逝。。
朝菌与蟪蛄朝菌,一种朝生暮死的菌类;蟪蛄(huì gū),一种夏生秋死的蝉。均出自《庄子·逍遥游》,喻生命短暂、见识浅陋之物。。
利斯奇利,使……受益;斯奇,指这(柏树所象征的)奇异品格或精神遗产。。
大其门光大门楣,使家族显赫昌盛。。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张耒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诗题中的“任仲微”是北宋名臣任伯雨之子。任伯雨在宋徽宗初年任右正言,秉性刚直,敢于极谏,曾连上八道奏章弹劾权相章惇,又论蔡京、蔡卞之奸,因此触怒当权者,屡遭贬谪,最终卒于贬所。其一生堪称“志士抱奇策,常苦不得伸”的典型。 张耒本人也因卷入元祐党争,追随苏轼,仕途坎坷,屡遭贬斥。他对任伯雨这类直臣的命运有着切身的共鸣与深刻的同情。此诗很可能作于张耒晚年,当他见到任伯雨之子任仲微所建“阅世亭”时,触景生情,既悼念前辈的忠直沦落,感慨历史评价的迟滞与不公(“愚智竟谁分”),又通过对亭下柏树的咏赞,表达了对超越时空的道义精神家风传承的坚定信念。诗中融合了个人身世之感、对历史人物的追思以及对后辈的勉励,是特定历史环境下士人心态的深刻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