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青山如君子,悦我非姿媚。
相逢一开颜,便有论交意。
今晨决然去,掺若执我袂。
谓山无见留,此事宁久置。
道边青发翁,下有白玉髓。
斸之龙蛇窟,自足饱吾世。
平生耽幽独,乃若忘朝市。
一官等尘垢,安得败成计。
草堂醉老子,虎溪大开士。
寄语二主人,为留三亩地。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山峰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西诗派 淡雅 游仙隐逸 田野 说理 隐士

译文

青山如同一位谦谦君子,它取悦我并非依靠妩媚的姿态。初次相逢便展露欢颜,立刻就有了与我结交的心意。今晨我决意离去,它仿佛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衣袖。如果说青山没有挽留我,归隐这件事岂能长久搁置?道路边那位白发青颜的老翁,他的住处下埋藏着滋养精神的白玉髓。到那龙蛇潜藏的幽深之处去挖掘,便足以让我此生丰足饱足。我平生就沉溺于幽静独处,几乎忘却了朝廷与市井的喧嚣。区区一官半职如同尘土污垢,怎能妨碍我成就归隐的心计?草堂中那位醉酒的老者,虎溪边那位德行高深的大师。请替我寄语这两位主人,为我保留那三亩归隐的田地。

赏析

《出山》是宋代诗人陈与义的一首表达归隐之志与仕隐矛盾的五言古诗。全诗以拟人手法开篇,将青山比作内在高华的“君子”,奠定了全诗超脱物外的基调。诗人与青山“相逢开颜”、“论交”,离别时青山“执袂”挽留,这种生动亲切的互动,将自然人格化,体现了诗人与山林深厚的精神契合。诗中“白玉髓”的意象尤为关键,它并非实指宝物,而是象征着山林所蕴含的、能滋养灵魂的精神财富与隐逸生活的真谛。挖掘“龙蛇窟”的想象,则暗示了探寻这种精神境界需要深入幽独、不畏艰险。 诗歌后半部分直抒胸臆,通过“一官等尘垢”的强烈对比和“平生耽幽独”的自我剖白,鲜明地表达了诗人鄙弃官场、向往自然的内在价值取向。“草堂醉老子”与“虎溪大开士”两个形象的并置,融合了道家逍遥与佛家清净的出世理想,共同构成了诗人心中理想的精神家园。最后“为留三亩地”的恳切寄语,既是托付,也是誓言,将抽象的归隐之志落实为一个具体的、可期的空间,情感真挚而执着。 在艺术上,此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结构上从与青山“相遇-相知-离别-托付”层层递进,情感脉络清晰。运用比兴手法典故化用(如“虎溪”),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它深刻反映了宋代士人在仕宦生涯个体精神自由之间的普遍挣扎,是陈与义诗歌中体现其清远诗风与高洁志趣的代表作之一。

注释

青山如君子将青山比作品德高尚的君子,强调其内在品格而非外在容貌。。
姿媚姿态妩媚,指外在的、取悦于人的美貌。。
论交意结交、成为朋友的意愿。。
掺若执我袂形容青山依依不舍,仿佛拉着诗人的衣袖。掺(shǎn),持、执。袂(mèi),衣袖。。
宁久置岂能长久搁置。宁,岂,难道。。
白玉髓传说中的仙药或宝物,此处比喻山中蕴含的、能滋养精神的自然精华或隐逸生活的真谛。。
斸之龙蛇窟到龙蛇潜藏的深山中挖掘(白玉髓)。斸(zhú),掘,挖。龙蛇窟,比喻幽深险峻的山林。。
耽幽独沉溺、爱好幽静独处的生活。耽,沉溺,爱好。。
忘朝市忘却朝廷和市井的喧嚣,指超脱于世俗名利之外。朝市,朝廷和市集,泛指名利场。。
一官等尘垢把做官看得如同尘土污垢一样轻微。等,等同。。
败成计妨碍或成就(我归隐)的计划。败,败坏。。
草堂醉老子指山中草庐里醉酒的老者,可能暗指隐士或诗人自己向往的形象。。
虎溪大开士指虎溪边德行高深的僧人。虎溪,用晋代高僧慧远送客不过虎溪的典故,后泛指高僧居所或佛门清净地。开士,菩萨的异名,后用作对僧人的敬称。。
二主人指前句提到的“醉老子”和“大开士”,他们是山中精神家园的象征。。
三亩地指一小块归隐耕种的土地,语出《史记·货殖列传》,后泛指隐居之所。。

背景

此诗创作于陈与义北宋末年的仕宦时期。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是南北宋之交的著名诗人,被列为“江西诗派三宗”之一。他早年诗学杜甫,经历靖康之变后,诗风转向沉郁悲壮。但在此之前的作品,多展现其清迥超逸的一面。 《出山》一诗,反映的正是诗人在入仕为官后,内心对山林隐逸生活的深切向往与无法割舍的矛盾。宋代士大夫普遍具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双重人格,园林别业与归隐之思是他们精神世界的重要构成。陈与义虽身居官位,但本性“耽幽独”,对自然山水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诗中所言“出山”,实指离开山林(隐逸环境)重返官场,而全诗抒写的却是对“出山”的犹豫、对“青山”的眷恋以及对最终“归山”的期盼。这种“身在魏阙,心在江湖”的复杂心境,是理解此诗的关键。 诗歌中提到的“虎溪大开士”等意象,也折射出北宋时期儒释道三教思想对士人精神的深刻影响。他们将佛道的出世哲学作为调节仕途压力、安顿心灵的重要资源。此诗正是这种时代精神与个人情志相交融的产物,记录了一位敏感诗人在仕隐之间的真实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