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诗翁爱花复爱柳，长歌高吟半酣酒。
自言二物天下奇，爱之不厌形于诗。
嗟予所爱翁未见，我昔东游穷海甸。
波涛四绝大岛中，上有太古不死之长松。
千人袢延坐其下，仰见翠叶迷苍穹。
巨鳌竭力负不起，鹏栖仅借卑枝容。
人言海若此其圉，鳞甲百万屯蛟龙。
又云海怪久不死，守护山麓蟠其躬。
天空海阔风力壮，敲戛簸荡声无穷。
轩辕张乐奏未已，笋?百万喧笙镛。
鬼神不欲人屡见，护以万叠青山峰。
爱之未免困寂寞，坐见雨露沾蒿蓬。
东皋吟翁天下才，海岳秀气天所钟。
岂惟文章继骚雅，胸中术业窥夔龙。
如何坎轲滞茅屋，失所因与兹松同。
诗翁勿爱花与柳，软弱但解争纤秾。
春英零落化为土，夏叶狼藉工巢虫。
娇儿姹妇最入眼，丈夫所志当英雄。
何当与君涉海去，结茅松下甘长终。
七言古诗 东海 人生感慨 劝诫 友情酬赠 古迹 咏物 咏物抒怀 山峰 抒情 文人 江南 海景 激昂 说理 豪放 雄浑

译文

诗翁您既爱花又爱柳，常在酒至半酣时长歌高吟。您说这两种植物是天下奇物，喜爱到不厌其烦地形诸诗篇。可叹我所爱的您未曾亲见，昔日我东游曾到那海滨穷尽之处。在那四面波涛隔绝的大岛中央，生长着上古时代留存至今的不死长松。千人可舒展身体坐在它的树荫之下，仰头只见翠绿的枝叶遮蔽了苍穹。巨大的神鳌用尽全力也背负不起，大鹏鸟也只能借它低矮的枝条容身。人们说这里是海神的疆域，松树皮如百万蛟龙的鳞甲屯聚。又说有海怪长久不死，守护着山脚，蟠曲着它的身躯。天空海阔，风力雄壮，吹拂松林，敲击摇荡，发出无穷无尽的声响。好似黄帝奏乐尚未停歇，又如百万乐器喧闹着笙与镛。鬼神似乎不愿让人常常见到它，用万重青山将它护在峰峦之中。我喜爱它却难免感到困于寂寞，只能坐看雨露沾润着普通的蒿草与蓬草。东皋的诗翁您是天下奇才，山海灵秀之气为您所独钟。岂止是文章能继承《骚》《雅》的传统，胸中的学问抱负足以比肩贤臣夔龙。为何却命运坎坷，滞留在茅屋之中，处境失意，与这株古松如此相同？诗翁啊，请不要再只爱那花与柳，它们软弱只会争奇斗艳显纤秾。春天的花朵零落终将化为尘土，夏天的叶子杂乱正好让虫筑巢工。娇儿美妇最是入眼，但大丈夫的志向应当做英雄。何时能与您一同渡海而去，在那松树下结庐，甘愿相伴到生命的最终。

赏析

秦观此诗是一首立意高远、气势磅礴的咏物言志之作。诗人借东海古松的伟岸形象，与徐积（仲车）所咏的花柳之柔美形成鲜明对比，从而抒发了自己崇尚刚健、追求不朽的英雄情怀与人生志向。全诗艺术特色显著，首先体现在对比手法的成功运用上。诗的前半部分极力铺陈渲染东海古松的“伟异”：其年代之久远（“三代时物”、“太古不死”），形体之巨大（“千人袢延坐其下”、“鹏栖仅借卑枝容”），环境之奇险（“波涛四绝”、“鳞甲百万屯蛟龙”），声响之雄壮（“敲戛簸荡”、“轩辕张乐”）。这与后半部分所描述的花柳之“软弱”、“纤秾”、“零落”、“狼藉”构成了强烈反差。通过这一意象对比，诗人不仅批判了沉溺于柔美琐细事物的审美趣味，更升华出对刚健、永恒、崇高人格精神的礼赞。其次，诗歌想象瑰丽，富有浪漫主义色彩。诗中融入“巨鳌”、“鹏”、“海若”、“蛟龙”、“轩辕”、“鬼神”等神话元素与夸张想象，将古松塑造成一个超越凡俗、沟通天人的神异存在，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和象征意义。这株古松，既是自然奇观，更是诗人心中崇高理想与不屈人格的化身。最后，诗歌由物及人，托物言志。在描绘古松之后，诗人笔锋转向友人徐积，称赞其才学堪比“夔龙”，却与之同处“坎轲”之境，进而发出“丈夫所志当英雄”的激昂呼声。结尾“结茅松下甘长终”的愿望，并非消极避世，而是表达了愿与志同道合者坚守崇高、追求精神不朽的决绝态度。此诗一改秦观部分词作中婉约柔媚的风格，展现了其诗作中雄健豪放的一面，是宋代咏物诗中别具一格的佳作。

注释

东海：指中国东部海域。。
三代：指夏、商、周三个上古朝代，极言古松年代久远。。
徐仲车：即徐积，字仲车，宋代诗人，以孝行和诗作闻名，有《节孝集》。。
五花柳枝：指徐积所作咏花柳的诗篇。。
海甸：海滨之地。。
四绝：四面隔绝，形容孤悬海中。。
太古：远古，上古时代。。
袢延：形容众人聚集、延展而坐的样子。。
苍穹：苍天。。
巨鳌：传说中海里的大龟或大鳖。。
鹏栖仅借卑枝容：连大鹏鸟也只能借其低矮的枝条栖息，反衬松树之高大。。
海若：传说中的海神。。
圉：边境，疆域。。
鳞甲百万屯蛟龙：形容松树皮如鳞甲，仿佛有百万蛟龙盘踞。。
敲戛簸荡声无穷：形容风吹松林发出的各种声响。。
轩辕张乐：传说黄帝（轩辕氏）曾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此处形容松涛如天乐。。
笋?百万喧笙镛：形容松涛声如百万乐器（笙、镛等）齐鸣。'?'字疑为'箨'或'簇'，指竹笋或丛聚之物。。
东皋吟翁：指徐积。皋，水边高地。。
海岳秀气天所钟：汇聚了山海灵秀之气，为上天所钟爱。。
骚雅：指《离骚》和《诗经》中的《大雅》《小雅》，代指诗歌正统。。
夔龙：夔和龙，相传是舜的两位贤臣。此处喻指治国安邦的才能。。
坎轲：同“坎坷”，道路不平，比喻人生困顿，不得志。。
纤秾：纤细浓艳，指花柳的柔美之态。。
春英：春天的花朵。。
夏叶狼藉工巢虫：夏天的叶子杂乱，正好让虫子筑巢。。
娇儿姹妇：娇美的孩童和妇女。姹，美丽。。
结茅松下：在松树下搭建茅屋居住。。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作者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诗题表明，创作契机是读了友人徐积（字仲车）咏“花柳”的诗作后，有意以东海古松这一截然不同的意象“激之”，即激发、劝勉对方。徐积是当时以孝行和诗名著称的文人，但仕途并不显达（“坎轲滞茅屋”）。秦观本人虽才华横溢，深得苏轼赏识，但其仕途同样充满波折，屡遭贬谪，对怀才不遇有切肤之痛。因此，这首诗表面是劝勉友人，实则也是自我激励和志向抒发。诗中描绘的“东游穷海甸”的经历，可能基于诗人的实际见闻或听闻的传说。北宋时期，文化昌盛，文人交往频繁，诗词唱和是重要的交流方式。此类唱和诗往往不仅限于艺术切磋，更承载着思想交流与人格砥砺的功能。秦观借此诗，一方面展示了不同于流行柔媚诗风的审美取向，推崇雄浑壮阔之美；另一方面，在北宋党争复杂、士人命运多舛的背景下，表达了不甘沉沦、向往如古松般历经风雨而屹立不倒的坚毅精神。这株被传说为“三代时物”的古松，成为了连接古今、寄托士人理想人格的完美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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