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周纲既季宣王作,提剑挥呵天地廓。
朝来吉日差我马,夜视云汉忧民瘼。
桓桓方召执弓钺,蔼蔼申韩赐圭爵。
北驱猃狁走豺狼,南伐淮夷斩鲸鳄。
明堂车马走争先,清庙笙镛尸载乐。
岐阳大猎纪功伐,石鼓岩岩万夫凿。
千年兵火变朝市,后世纸笔传冥漠。
迹荒事远贵者寡,叹惜风霜日摧剥。
君诚嗜古更过我,易以瓦器尤奇卓。
满盘苍玉列我前,制古形奇异雕琢。
羲黄已亡巧伪起,采椽土木消纯朴。
何为获此上古器,经历万古遭搜掠。
寥寥墨翟骨已朽,尚有遗风传隐约。
又疑晏子矫齐俗,陶土抟泥从俭薄。
或云古者宗庙器,斥弃金玉先诚确。
是时此物参鼎俎,蒉桴土鼓诚为乐。
呜呼二物信奇绝,赖有吾徒与提握。
不然乌瓦与荒碑,坐见尘埃就零落。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古迹 咏史怀古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激昂 说理

译文

周朝纲纪衰微后宣王振作,提剑叱咤廓清天地山河。清晨择吉日为我备好车马,夜晚观星象忧虑民生疾苦。威武的方叔召虎执掌兵权,和乐的申伯韩侯受赐爵禄。北驱猃狁如赶走豺狼,南伐淮夷似斩杀鲸鳄。明堂上车马争先朝贺,宗庙里笙钟齐鸣祭祀奏乐。岐阳大猎为纪功勋,巍巍石鼓由万夫凿刻。千年战火朝代更迭,后世纸笔难传其详。遗迹荒远知音稀少,可叹风霜日夜摧剥。您爱古之心更胜于我,竟用瓦器交换尤为卓绝。满盘苍玉般的古陶列于眼前,形制古朴奇异未经雕琢。羲黄时代已逝巧伪兴起,采椽土木之朴早已消磨。为何能得此上古器物,经历万代遭人搜掠。墨子逝去骨骸已朽,尚有节俭遗风隐约流传。又疑是晏子矫正齐俗,抟土制陶倡导俭约。或说这是古代宗庙礼器,摒弃金玉以诚为先。那时此物曾列鼎俎,草槌土鼓便是真乐。呜呼!这两物确实奇绝,幸有你我之辈珍重提握。否则不过是乌瓦与荒碑,眼看就要湮没于尘埃零落。

赏析

苏轼的《瓦器易石鼓文歌》是一首融咏史、论艺、抒怀于一体的七言古诗,展现了诗人深厚的史学修养、卓越的文物鉴赏力以及独特的艺术价值观。全诗以双线并置的结构展开:一线追述周宣王中兴伟业与石鼓文的诞生,气象雄浑,充满历史厚重感;一线铺陈友人用古瓦器交换石鼓文拓片的雅事,并由此生发对上古质朴之风的追慕与对文物命运的感慨。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娴熟运用对比映衬。他将周宣王时代的“桓桓”、“蔼蔼”与后世的“迹荒事远”、“风霜摧剥”相对比,将石鼓的“岩岩万夫凿”与可能“坐见尘埃就零落”的命运相对比,更将代表礼乐纪功的“石鼓”与代表日常俭朴的“瓦器”并置,在对比中深化主题。诗中“满盘苍玉列我前”等句,以通感比喻将视觉(苍玉)与触觉(形异)结合,生动传达出古陶器的朴拙之美。 此诗的核心思想超越了单纯的文物爱好,上升为一种文化哲思。苏轼借“瓦器”与“石鼓”这两件看似价值悬殊的古物,阐发了他对“古”的独特理解:古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历史久远或工艺精美(如石鼓),更在于其承载的精神内涵——瓦器所代表的“蒉桴土鼓”之乐与“斥弃金玉”之诚,正是儒家所推崇的礼乐本源与质朴政教理想。这种“以朴为贵”的审美观,与宋代金石学兴起后追求古朴、反对矫饰的学术风尚相契合,也反映了苏轼本人“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艺术追求。 最后,“赖有吾徒与提握”一句,将个人癖好升华为一种文化传承的使命感,使全诗在深沉的历史感慨中,透露出知识分子守护文明薪火的担当精神,意境高远,余韵悠长。

注释

周纲既季周朝的纲纪已经衰微。季,指一个朝代的末期。。
宣王周宣王,西周后期中兴之主。。
提剑挥呵天地廓形容周宣王以武力重振声威,廓清寰宇。。
云汉银河,此处指天象。古人观天象以察人事。。
民瘼人民的疾苦。瘼,病,疾苦。。
桓桓威武的样子。。
方召指方叔、召虎,周宣王时的贤臣名将。。
弓钺弓和钺,象征军事征伐的权力。。
蔼蔼众多或和气的样子。。
申韩指申伯、韩侯,周宣王时受封的诸侯。。
圭爵玉圭和爵位,指封赏。。
猃狁古代北方少数民族,西周时期的边患。。
淮夷古代淮河流域的少数民族。。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地方。。
清庙宗庙。。
笙镛笙和镛,两种乐器。镛,大钟。。
尸载乐尸,古代祭祀时代表死者受祭的活人。载,陈设。指祭祀时奏乐。。
岐阳岐山之南,周朝发祥地。。
石鼓指著名的石鼓文,刻于十块鼓形石上的先秦文字,内容为记述周宣王田猎之事。。
岩岩高峻的样子。。
冥漠幽暗不明,指历史湮没无闻。。
瓦器陶器,此处指友人用以交换石鼓文拓片的古陶器。。
苍玉形容古陶器颜色如青玉。。
羲黄伏羲氏和黄帝,代表上古淳朴时代。。
采椽采,栎木。用栎木做椽子,形容宫室简陋。。
墨翟墨子,主张节用、非乐。。
晏子晏婴,春秋时齐国贤相,以节俭力行著称。。
矫齐俗矫正齐国奢侈的风俗。。
蒉桴土鼓用草和土捏成的鼓槌和鼓,指最原始、质朴的乐器。蒉,草编的筐。。
乌瓦黑色的瓦片,代指普通瓦器。。
荒碑荒废的石碑,代指石鼓。。

背景

此诗创作于苏轼的中年时期,具体背景与一次文物交换的雅事相关。宋代是中国金石学肇兴的时代,文人学者热衷于收藏、研究古代青铜器、碑刻等文物,形成了浓厚的“好古”风气。苏轼本人便是此中大家,交游圈中多有同好。 诗中提及的“石鼓文”,是刻于十块鼓形石上的先秦篆书,唐初发现于陕西凤翔,内容为记述周宣王田猎之事,书法古茂雄浑,具有极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自唐代以来便备受文人推崇。韩愈曾作《石鼓歌》极力称颂。苏轼此诗,在某种意义上是对韩愈诗题的隔代呼应与主题拓展。 “瓦器易石鼓文”事件,很可能发生在苏轼与某位藏友之间。友人用一件古朴的陶器(瓦器)来交换苏轼收藏的石鼓文拓片,这触发了诗人的灵感。在常人看来,陶器价值远不及著名的石鼓文拓片,但苏轼却从中看到了更深层的意义:瓦器所代表的上古质朴之风,与石鼓所象征的礼乐纪功之制,同为中华文明的珍贵源头。此诗的创作,既是对这次雅事的记录,更是苏轼借物抒怀,表达其超越世俗价值的文化史观和审美理想。它反映了北宋文人不仅将文物视为玩赏之物,更将其作为探究古道、涵养心性的媒介,体现了宋代文化中浓厚的理性思辨与历史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