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江城收灯寒寂历，里巷闭门不复出。
蓬茅数屋逐臣庐，门前樵牛卧斜日。
老人拥褐炉前睡，眼冷不眠思往事。
去年襄城古驿亭，野县风埃寻古寺。
周楚川原气象存，岘山紫逻秀连云。
地留宝鼎周京贵，山拱泥金神岳尊。
齐安江上渔樵市，谁料今年身到此。
大江绕郭风涛翻，城中冈垄无平地。
青红剪綵挂影灯，渔夫樵妇来相仍。
短箫急鼓集儿女，丛祠夜半鸬鹚惊。
浮生梦境何足计，呼童且闭柴门睡。
百年江上谁得知，竿木随身聊一戏。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元宵 写景 叙事 古迹 夜色 山峰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江南 江涛 沉郁 羁旅思乡 苍凉 逐臣

译文

江边小城元宵收灯后，寒意萧瑟，里巷闭门无人再外出。几间茅屋是我这贬谪之臣的住所，门前砍柴归来的牛卧在斜阳里。老人披着粗衣在炉前打盹，眼神冷清难以入眠，思绪飘回往事。去年（壬午）在襄城古老的驿亭，于风尘仆仆的野县中寻访古寺。那里周楚故地的气象犹存，岘山与紫逻山秀丽高耸入云。土地留存着周京宝鼎的尊贵，群山拱卫着泥金封禅的中岳嵩山。谁曾料想今年（癸未）竟置身于这齐安江边的渔夫樵子集市。大江环绕城郭，风涛翻滚，城中尽是山冈，没有一块平地。人们挂起青红彩绸剪扎的彩灯，渔夫樵妇接连前来。短箫急鼓声中聚集了青年男女，荒野祠庙直到半夜还有鸬鹚灯（或鸟）被惊起。浮生若梦，何必过多计较，呼唤童子暂且关上柴门睡去。这百年江上的漂泊生涯有谁能真正明了？不过是带着随身竿木，姑且逢场作戏罢了。

赏析

这首七言古诗是张耒晚年贬谪时期的代表作，以对比手法结构全篇，情感深沉复杂。诗歌核心在于今昔对比与空间对照。通过回忆去年（壬午）元宵宿襄城古驿的见闻，与今年（癸未）元宵谪居齐安的景象并置，形成强烈反差。襄城是“周楚川原气象存”、“山拱泥金神岳尊”的中原文化圣地，充满历史厚重感与地理优越性；而齐安则是“大江绕郭风涛翻”、“城中冈垄无平地”的江湖蛮荒之地，凸显了诗人处境的孤寂与荒凉。这种空间转换，深刻映射了诗人从政治文化中心流落至边缘之地的心理落差。艺术上，诗人善用白描手法勾勒场景，如“蓬茅数屋”、“樵牛卧斜日”、“老人拥褐”，画面感极强，质朴中见苍凉。结尾“浮生梦境何足计”、“竿木随身聊一戏”化用禅语，以看似旷达超脱的语气，包裹着难以排遣的人生虚无感与宦海浮沉的深沉悲慨。全诗将节令感怀、羁旅之思、身世之叹与历史地理之思熔于一炉，语言凝练老成，意境苍茫悠远，体现了宋代文人诗将个人命运置于广阔时空背景下进行哲学观照的典型特征。

注释

壬午、癸未：指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和二年（1103年）。诗题记述了连续两年元宵节的经历。。
望夜：农历十五的夜晚，此处指正月十五元宵夜。。
临汝、襄城：均为地名，在今河南省境内。襄城为古县。。
二室：指嵩山的太室山和少室山。。
爽垲：地势高朗干燥。。
退之：唐代文学家韩愈的字。其诗《过襄城》有“郾城辞罢过襄城，颍水嵩山刮眼明”句。。
逐臣：被贬谪放逐的臣子，诗人自指。。
樵牛：砍柴归来的牛。。
拥褐：披着粗布衣服。。
周楚川原：襄城地处古周地和楚地交界，历史悠久。。
岘山、紫逻：山名，均在襄城附近，风景秀丽。。
宝鼎周京：相传周王室有九鼎，象征王权。襄城邻近东周都城洛阳，故云“地留宝鼎”。。
泥金神岳：指用泥金书写祭文的嵩山，为五岳之中岳，尊贵无比。。
齐安：黄州的古称，今湖北黄冈，诗人当时贬谪之地。。
冈垄：山冈丘陵。。
青红剪綵：指元宵节用彩绸剪扎的装饰。綵，同“彩”。。
影灯：彩灯。。
相仍：相继，接连不断。。
丛祠：荒野丛林中的神庙。。
鸬鹚：水鸟名，此处指鸬鹚形状的灯或惊起的鸟。。
竿木随身：语出佛教禅宗典故“竿木随身，逢场作戏”，比喻人生如戏，随遇而安。。

背景

此诗作于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元宵节，时张耒因卷入元祐党争，被贬为黄州（齐安）监酒税，是一个卑微的闲职。崇宁元年（1102年），蔡京当政，将元祐旧臣司马光、苏轼、黄庭坚、秦观、张耒等三百零九人列为“元祐奸党”，刻石于端礼门，史称“元祐党籍碑”事件，并予以严厉贬斥。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自然在打击之列。诗题中详细记载的行踪，正是他连续两年漂泊贬所的实录。从壬午年正月赴临汝途经襄城，到癸未年元宵谪居齐安，其生活轨迹清晰地展现了党争背景下文人的流离命运。襄城地处中原，邻近嵩山、洛阳，是文化底蕴深厚之地；而齐安（黄州）则是长江边的贬谪之乡，苏轼也曾在此谪居。两地对比，不仅是对个人境遇的感慨，也暗含了对文化中心与政治边缘的思考。诗中提及韩愈诗句，既是对前辈文人足迹的追慕，也隐含着同是天涯逐臣的共鸣。整首诗是在政治高压与个人失意的双重背景下，诗人于传统佳节中对自身命运的一次深刻回望与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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