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紫禁断人声，蓬山转春日。
楼外晚鼓传，城阴卫番出。
循除撷新秀，红紫间疏密。
倚天黄金阙，龙虎气郁律。
明时赋铅椠，寓直守编帙。
疏閒谢裨补，岁月感飘忽。
谢公山林赏，不为轩冕屈。
体道无朝野，达情惭利物。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含蓄 夜色 宫廷 宫廷生活 抒情 文人 沉郁 淡雅 花草 说理

译文

皇宫之内人声断绝，一片寂静，在这蓬莱仙山般的馆阁中，春日悄然流转。楼外传来傍晚报时的鼓声，城墙阴影下轮值的卫士正列队而出。沿着台阶采摘新生的花草，红紫花朵间杂，疏密有致。倚靠着高耸入云的金色宫阙，其中仿佛盘踞着龙虎般的威严气象，雄壮升腾。在这清明的时代，我从事着校勘著述的笔墨工作，在馆阁中值夜，守护着这些书卷。疏懒闲散，惭愧于对朝政无所补益，只能感慨岁月如白驹过隙般飞快流逝。我向往谢灵运那样寄情山林的雅趣，不愿为高官厚禄所屈服。体悟大道本应不分朝野，但通达情理后，却惭愧自己未能真正有益于世间万物。

赏析

《书馆直舍》是北宋诗人张耒的一首五言古诗，生动描绘了在皇家馆阁值夜时的所见所感，展现了宋代馆阁文臣特有的生活场景与复杂心境。全诗结构清晰，前半部分写景，后半部分抒情言志，体现了情景交融的艺术特色。 开篇“紫禁断人声，蓬山转春日”以静制动，用“断人声”极言宫禁之夜的深邃寂静，而“蓬山”之喻既点明工作地点（皇家藏书机构）的高雅脱俗，又以“转春日”暗含时光流逝之感，为后文抒情埋下伏笔。随后，“楼外晚鼓”、“城阴卫番”的细节描写，从听觉和视觉两个角度，勾勒出宫廷夜晚庄严肃穆而又井然有序的氛围，富有画面感。 “循除撷新秀”至“龙虎气郁律”四句，笔触由外及内，由动转静。诗人值夜闲暇，沿阶赏花，红紫疏密，生机盎然，这细微的自然之趣与宏伟的“倚天黄金阙”形成鲜明对比。而“龙虎气郁律”一句，则运用象征手法，将皇宫的巍峨气象与无形的帝王威权具象化，营造出一种既令人敬畏又感到压抑的心理空间，巧妙地为下文的情感转折做了铺垫。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直抒胸臆。“明时赋铅椠”表面是自述职守，实含一丝在太平盛世只能从事文字工作的淡淡无奈。“疏閒谢裨补，岁月感飘忽”则直接道出了馆阁文臣常见的矛盾心理：身居清要却觉无所作为，在安逸中惊觉年华老去。最后，诗人借谢灵运的典故，表达了对超越仕隐对立、体悟自然大道的向往，但“达情惭利物”的结句，又流露出儒家士大夫未能兼济天下的愧疚，使情感层次更为复杂深刻，体现了宋代文人内省化与理性化的思想特质。整首诗语言凝练，意境清幽而深邃，是了解宋代馆阁文化与士人心态的佳作。

注释

紫禁：指皇宫。古时以紫微垣比喻帝居，故称皇宫为紫禁。。
蓬山：即蓬莱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此处借指皇家藏书、修书机构，如秘书省、崇文院等。。
转春日：指时光流转，春日到来。。
晚鼓：傍晚报时的鼓声。。
城阴：城墙的阴影处。。
卫番：轮值的宫廷卫士。番，轮班。。
循除：沿着台阶。除，台阶。。
撷新秀：采摘新生的花草。撷，采摘。。
红紫间疏密：红花紫花间杂，疏密有致。。
黄金阙：指皇宫中金碧辉煌的殿宇。。
龙虎气：指帝王之气或皇宫的威严气象。古人认为天子所在有龙虎之气。。
郁律：形容气势雄壮、盘曲升腾的样子。。
明时：政治清明的时代。。
铅椠：古代书写工具。铅指铅粉笔，椠指木板。代指著述、校勘工作。。
寓直：在官署值夜班。直，通“值”。。
编帙：书籍，书卷。帙，书套。。
疏閒：疏懒闲散。。
谢裨补：惭愧于对朝政无所裨益补正。谢，辞谢，引申为惭愧。。
飘忽：形容时光流逝迅速。。
谢公：指东晋名士谢灵运，性好山水。此处借指向往山林隐逸的高士。。
山林赏：欣赏山林自然之趣。。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代指高官厚禄。。
体道：体悟大道。。
无朝野：心中没有在朝为官与在野隐居的分别。。
达情：通达情理。。
惭利物：惭愧于未能有益于外物（或百姓）。利物，使外物受益。。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任职馆阁期间。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北宋中后期著名文学家。他于宋哲宗元祐年间被召入京，曾任著作佐郎、史馆检讨等职，这些职务多在崇文院、秘书省等皇家藏书与修史机构，即诗题中的“书馆”。宋代馆阁不仅是国家藏书、修书中心，也是储备高级文官、培养学者型官僚的“储才之地”，地位清贵但实务性不强。 元祐时期，旧党执政，政局相对稳定，文化事业得到重视。张耒在此环境下，得以接触大量典籍，从事校勘、著述工作。然而，馆阁生活虽有接触秘府藏书之便，却也难免程式化和一定的封闭性。长期值宿（“寓直”）于深宫禁苑，面对浩瀚书卷与森严宫阙，容易引发关于个人价值、仕途意义乃至生命哲学的思考。此诗正是这种特定职业环境与心态下的产物。 诗中流露出的“疏閒”之感与“惭利物”之思，反映了宋代馆阁文臣一种典型的心态：他们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与文化声望，但远离地方行政的实务，有时会产生一种“身闲心不闲”的焦虑，即对自己学术工作现实效用的怀疑，以及对更直接事功的向往。同时，北宋儒释道思想的融合，也使士人常怀“体道无朝野”的超越性追求。张耒此诗，将馆阁夜值的独特体验、对时光的敏感、仕隐的思辨融为一体，真实记录了一位学者型官员在特定历史时空下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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