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碧梧含风夏夜清，林塘五月初飞萤。
翠屏玉簟起凉思，一点秋心从此生。
方池水深溪雨积，上下辉辉乱凝碧。
幸因帘捲到华堂，不畏人惊照瑶席。
汉宫千门连万户，夜夜荧煌暗中度。
光流太液池上波，影落金盘月中露。
银阙苍苍玉漏迟，年年为尔足愁思。
长门怨妾不成寐，团扇美人还赋诗。
避暑风廊人语笑，栏下扑来罗扇小。
已投幽室自分明，更伴残星碧天晓。
君不见连昌宫殿洛阳西，破瓦颓垣今古悲。
荒榛腐草无人迹，只有秋来熠耀飞。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古迹 含蓄 咏史怀古 咏物 咏物抒怀 夏景 夜色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说理

译文

碧绿的梧桐含着夏夜的清风，林间池塘边五月初次见到飞萤。面对翠色屏风和清凉玉簟，心中泛起一丝秋日的愁绪。方池水深，溪雨积聚，萤火上下飞舞，搅乱了池中凝碧的倒影。幸而因帘幕卷起飞入华堂，不惧人惊，照亮了珍贵的瑶席。遥想汉宫千门万户，夜夜都有萤火在暗中飞度。流光映在太液池的微波上，身影落入金盘承接的月露中。月宫苍茫，玉漏声迟，年年因你（萤火）而生出无尽愁思。长门宫中的怨妇难以成眠，手持团扇的美人还在赋诗抒怀。避暑风廊中传来笑语，有人用罗扇在栏下扑捉小小的流萤。萤火已投入幽暗的室内，自身的光明更加分明，更陪伴着残星直到碧天破晓。君不见那连昌宫殿位于洛阳西，如今只剩破瓦颓垣，令古今之人为之悲叹。荒芜的树丛与腐烂的草丛了无人迹，只有秋日来临，萤火虫还在那里熠熠飞舞。

赏析

刘基的《飞萤词》是一首托物寄兴、感慨深沉的七言古诗。全诗以“飞萤”为线索与核心意象，通过细腻的观察与丰富的联想，构建了一个从眼前实景到历史幻境，再回归现实废墟的宏大时空结构，抒发了深切的历史兴亡之感与人生无常之叹。 在艺术上，本诗展现了高超的意象营造与结构布局能力。开篇从夏夜林塘的实景写起，“一点秋心从此生”巧妙地将萤火这一夏秋之交的物候，与传统的悲秋情绪勾连，奠定了全诗感伤的基调。中间部分笔锋一转，以“汉宫千门”引入历史想象，将萤火置于辉煌而寂寥的宫廷场景中，与“长门怨妾”、“团扇美人”等历史典故结合，赋予萤火以见证历史沧桑与个体悲欢的象征意义。这里的萤火，既是时间流逝的见证者，也是繁华易逝的隐喻。 结尾部分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由历史想象陡然拉回现实，以“连昌宫殿”的“破瓦颓垣”与开篇的“林塘”、“华堂”形成强烈对比，最终落笔于“荒榛腐草”间依旧飞舞的“熠耀”。这最后的萤火，超越了具体的时空，成为一种永恒的、略带凄美的存在，它既是繁华湮灭后唯一的生命痕迹，也暗示着历史循环与自然永恒的主题。全诗语言清丽而沉郁，意境幽深，在咏物中深寓哲理，体现了刘基作为元明之际重要诗人深邃的历史洞察力与高超的诗艺。

注释

碧梧：绿色的梧桐树。梧桐在古典诗词中常与清秋、高洁意象相连。。
玉簟：精美的竹席。簟，竹席。。
一点秋心：指因秋景（此处由飞萤引发）而生的愁绪。秋心合为“愁”字，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意象组合。。
凝碧：形容池水在萤光映照下，仿佛凝结成一片碧色。。
瑶席：华美珍贵的坐席。。
荧煌：光辉闪烁的样子，形容萤火虫飞舞的光点。。
太液池：汉代宫苑中的池名，后泛指皇家宫苑中的水池。。
金盘：承露盘。汉武帝曾于建章宫立铜仙人，手捧承露盘，以接仙露。。
银阙：指月宫或华丽的宫殿。。
玉漏：古代计时的漏壶的美称。。
长门怨妾：用汉武帝陈皇后失宠后幽居长门宫的典故，代指失宠宫人的哀怨。。
团扇美人：用汉成帝妃子班婕妤失宠后作《团扇诗》（又名《怨歌行》）的典故，以秋扇见捐比喻被弃。。
熠耀：萤火虫发出的光，也代指萤火虫。语出《诗经·豳风·东山》：“熠耀宵行。”。

背景

此诗为元末明初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刘基（刘伯温）的作品。刘基生活于元明鼎革之际，亲身经历了社会的剧烈动荡与王朝的兴衰更替。他早年仕元不顺，后辅佐朱元璋建立明朝，对历史变迁、政权兴废有着深刻而复杂的体验。 《飞萤词》的创作具体年份虽难以确考，但其内容透露出浓厚的历史反思与人生感慨，很可能作于其晚年或对历史、人生有深刻体悟的时期。诗中借萤火虫这一微小而闪烁的意象，串联起个人当下的闲情、历史深处的宫怨与最终归于废墟的苍凉，这种思绪与元末明初那个战乱频仍、旧朝倾覆的时代氛围密切相关。诗人目睹或听闻过无数繁华之所化为焦土，故能在咏物之中，自然生发出对“连昌宫殿”这类历史遗迹的凭吊之情。萤火虫在古典诗歌中常与衰败、秋意、鬼火等意象关联（如杜甫《萤火》），刘基此诗继承并深化了这一传统，将个人的细微感触与宏大的历史沧桑感完美融合，使其超越了单纯的咏物，成为一首承载着时代之思与哲人之叹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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