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高榆百馀年，其大数十围。
修柯遏云日，老蘖干虹霓。
嗟尔拥肿材，大匠已见遗。
何人失剪伐，养此顽钝姿。
夏叶穴虫蚁，繁柯蔽凉飔。
寒凭烈风怒，号白陵冬曦。
鸾凤不女巢，所藏鸦与鸱。
吾宁爱弹射，念尔不适宜。
蟠据起墙屋，斧斤谅难施。
去恶不慎微，既成安可追。
中原 中唐新乐府 五言古诗 咏物 咏物抒怀 政治抒情 文人 树木 沉郁 激昂 讽刺 讽刺 说理

译文

一棵高大的榆树生长了百余年，树干粗壮得要数十人才能合抱。修长的树枝直插云霄，遮蔽了天日，老树上新生的枝条仿佛要触及天上的彩虹。可叹你这盘曲臃肿的材质，早已被高明的匠人遗弃。是什么人失于修剪砍伐，才让你长成这般愚钝无用的姿态？夏天，你的叶子成为虫蚁的巢穴，繁密的树冠虽然能遮蔽凉风。冬天，你凭借凛冽的狂风怒吼，枯枝在冬日的阳光下发出凄厉的呼啸。凤凰这样的祥瑞之鸟不会在你这里筑巢，栖息在你身上的只有聒噪的乌鸦和猫头鹰。我哪里是喜欢抨击你，只是念及你实在不合时宜。如今你盘根错节，根系已经侵入墙屋地基，即使用斧头也难以砍伐清理了。铲除邪恶若不在其微小时谨慎行事，一旦酿成大祸，又怎能追悔挽回呢？

赏析

韩愈的《大榆》是一首典型的咏物言志诗，通过描绘一棵高大却无用、甚至有害的老榆树，深刻阐发了防微杜渐和选贤任能的政治哲理。全诗采用托物寓意的手法，将老榆树拟人化、象征化。诗的前半部分极写榆树的外在威势：“高榆百馀年，其大数十围。修柯遏云日，老蘖干虹霓。”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庞然大物的形象，颇具视觉冲击力。然而，笔锋一转，立刻揭示其内在的腐朽与无用：“拥肿材”、“顽钝姿”、“穴虫蚁”，并指出连祥瑞的鸾凤都不愿亲近，只有“鸦与鸱”这类恶鸟栖身。这种对比手法的运用，强烈地讽刺了那些位高权重却德不配位、才不堪用的官僚。诗的结尾，“蟠据起墙屋，斧斤谅难施。去恶不慎微，既成安可追”，将寓意推向高潮，点明主旨：对有害的人或事，必须在其萌芽状态就果断处置，否则一旦坐大，根基深固，将难以根除，后患无穷。这体现了韩愈作为古文大家和思想家深刻的忧患意识与政治洞察力。在艺术上，此诗语言质朴刚健，比喻贴切，议论精警，是韩愈“以文为诗”风格的体现，在咏物诗中别具一格，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色彩。

注释

高榆：高大的榆树。榆，落叶乔木，木质坚韧。。
百馀年：一百多年，形容树龄古老。。
数十围：形容树干极其粗壮。围，古代计量圆周的单位，一围约合两手合抱的长度。。
修柯：修长的树枝。柯，树枝。。
遏云日：阻挡了云彩和太阳，形容树冠高大茂密。。
老蘖：老树桩上长出的新枝。蘖，树木砍伐后重生的枝条。。
干虹霓：直冲云霄，仿佛触及彩虹。干，触犯、冲犯。虹霓，彩虹。。
拥肿：同“臃肿”，指树木长得盘曲不直，不成材。。
大匠：技艺高超的木匠，引申为能识别和任用人才的人。。
见遗：被遗弃，不被选用。。
顽钝姿：愚笨、不中用的样子。姿，形态。。
穴虫蚁：被虫子和蚂蚁蛀蚀出洞穴。穴，这里作动词，打洞。。
繁柯：繁密的树枝。。
凉飔：凉风。飔，凉风。。
号白：呼啸着，发出白色的（指霜雪或枯枝的颜色）。号，呼啸。。
陵冬曦：凌驾于冬天的阳光之上。陵，同“凌”，凌驾。曦，阳光。。
鸾凤：传说中的神鸟，凤凰一类，象征祥瑞和高洁。。
女巢：筑巢。女，同“汝”，这里。。
鸦与鸱：乌鸦和猫头鹰（鸱鸮），常被视为不祥或聒噪之鸟。。
弹射：用弹弓射击，比喻批评、抨击。。
蟠据：盘曲占据。蟠，盘曲。。
斧斤：斧头。斤，也是斧头一类的工具。。
去恶：去除邪恶、弊端。。
不慎微：不在其微小的时候谨慎处理。。
既成安可追：已经形成（大患）怎么还能挽回呢？安，怎么。追，挽回。。

背景

此诗创作于韩愈的中晚年时期。韩愈一生以儒家道统自任，积极主张改革弊政，排斥佛老，提携后进。他在仕途上屡经起伏，对中唐时期官场存在的朋党之争、官僚机构臃肿、人才选拔不公、以及某些权贵尸位素餐等现象有着深刻的观察和切身的体会。安史之乱后，唐朝中央权威下降，地方藩镇势力坐大，朝中一些旧势力盘根错节，改革阻力重重。韩愈曾多次上书直言进谏，触怒权贵，先后遭遇贬谪潮州等挫折。这首《大榆》很可能就是借物抒怀，有感而发。诗中的“大榆”形象，可以看作是诗人对当时某些占据要职却庸碌无能、甚至结党营私、危害国家的既得利益集团的隐喻。诗人通过“养此顽钝姿”、“斧斤谅难施”等诗句，表达了对朝廷未能及早整饬吏治、清除弊端的深深忧虑，以及改革维艰的无奈感慨。这与他《原毁》、《师说》等文中倡导的任人唯贤、奖掖后进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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