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与君共一山，修竹居其间。
义当给两家，潘子不得悭。
带甲十万夫，不战终日闲。
辱使支敝庐，令我愧满颜。
代竹为洗竹，义取洗益繁。
乞我万之一，令君风月宽。
裒多以益寡，天道自古然。
诗成复自笑，诗礼资儒奸。
五言古诗 友情酬赠 叙事 幽默 文人 旷达 村庄 江南 说理

译文

我与您同住一座山，那修长的翠竹就生长在其间。按理说这竹子应当供给我们两家享用，潘兄您可不能吝啬啊。您那竹林如同十万披甲战士，不作战便整日悠闲。承蒙您愿意分一些来支撑我的陋室，真让我感到惭愧满面。我请求用‘洗竹’的名义来讨要竹子，这‘洗’字意味着越洗越多（越要越多）。只求您万分之一的数量，好让我的庭院也能享受清风明月的宽慰。取多补少，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天道。诗写完了自己又觉得好笑，诗书礼义竟成了我们读书人耍小聪明的由头。

赏析

《乞竹赠邠老》是北宋诗人张耒写给友人潘大临的一首风趣幽默的索物诗。全诗以戏谑调侃的口吻，将向朋友讨要竹子这样一件日常小事，写得妙趣横生、理直气壮，充分展现了宋代文人之间亲密无间的情谊和雅致的生活情趣。 诗歌开篇点明二人比邻而居，共享山景与竹林，为“乞竹”奠定了合理且亲切的基础。“义当给两家”一句，以“义理”为据，将索取行为正当化，显得理直气又壮，充满机智。随后，诗人运用了夸张比喻和对比手法，将友人的竹林比作“带甲十万夫”，阵容庞大却“不战终日闲”，而自己的“敝庐”则急需装点，一多一寡，一闲一需，对比鲜明，增强了乞求的合理性，也暗含对友人“富足”的羡慕。 “代竹为洗竹”一句是诗中的点睛之笔，巧用双关。“洗竹”字面是清洗竹子，实则暗含“洗耳恭听”的典故，意指希望用竹子的清高之气来洗涤身心，将世俗的索取行为提升到精神需求的雅致层面，体现了宋诗以学问为诗、以理趣见长的特点。接着，诗人引用《周易》“裒多益寡”的经典，将个人请求上升到“天道”的高度，为自己的“乞讨”找到了哲学依据，幽默中见学识。 结尾“诗成复自笑，诗礼资儒奸”是诗人的自嘲与反思。他意识到自己引经据典、巧言令色，不过是为了达成“乞竹”的私心，儒家经典竟成了“儒奸”（读书人的小狡猾）的工具。这一反转不仅没有削弱诗意，反而以真诚的自我解剖，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使全诗在幽默之外，更添一层真实与通透的人生况味。整首诗语言通俗而意蕴丰富，在轻松的戏谑中完成了友情的交流与文人雅趣的抒写，是宋代文人酬唱诗中别具一格的作品。

注释

邠老：指诗人的朋友潘大临，字邠老，北宋诗人，江西诗派成员。。
修竹：修长而美好的竹子。竹子在中国文化中象征高洁、坚韧的君子品格。。
潘子：对潘邠老的尊称。子，古代对男子的美称。。
悭：吝啬，小气。。
带甲十万夫：形容竹子众多，如同披甲的十万士兵。带甲，指披着铠甲的士兵。。
支敝庐：支撑、装点我简陋的房屋。敝庐，对自己住所的谦称。。
洗竹：此处为双关语。字面指清洗竹子，实则暗含“洗耳恭听”之意，指虚心接受（竹子的清高之气）。。
裒多以益寡：语出《周易·谦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裒，减少；益，增加。意为取有余以补不足。。
诗礼资儒奸：此句为自嘲。意为诗书礼乐这些儒家经典，有时反而成了儒生们（包括自己）用来掩饰或达成私心（如索要竹子）的工具。资，供给，助长。儒奸，此处非贬义，指读书人狡猾、机巧的一面。。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与潘大临（邠老）交好。潘大临也是当时有名的诗人，属江西诗派，与黄庭坚等交往密切。张耒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晚年生活较为清贫。这首诗很可能写于他闲居或贬谪期间，与友人比邻而居或往来密切之时。 宋代文人崇尚雅集、酬唱和文人雅趣，互赠书画、诗文、花木乃至文房用品是常见的交往方式。竹子因其“虚心”、“有节”、“坚韧”的品性，深受文人喜爱，是庭院书斋不可或缺的“君子”象征。因此，向友人“乞竹”本身就是一个极具文化内涵的雅事。张耒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将一件生活小事艺术化、趣味化。诗中既体现了二人深厚的友谊和无所拘束的交往状态，也反映了宋代文人即使在困顿中，仍能通过幽默和智慧保持精神上的从容与达观。通过这首戏谑之作，我们得以窥见北宋文人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生动活泼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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