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阴风吹我衣，左右入石壁。
石色寒更青，萧萧响枯枥。
深行方惨淡，路尽两崖辟。
群山岔然来，千里平若席。
兹惟东周壤，气象雄万国。
山河拱别都，自古帝皇宅。
轘辕天设险，坐制万夫力。
周公卜迁鼎，彼肯事无益。
天寒僮仆愁，岁晚霜霰逼。
缅思垂堂戒，揽辔三叹息。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冬景 古迹 咏史 咏史怀古 山峰 山水田园 悲壮 抒情 文人 沉郁 游子 雄浑

译文

阴冷的山风吹动我的衣襟，从左右两侧灌入陡峭的石壁缝隙。岩石的颜色在寒气中显得更加青黑，枯槁的栎树在风中发出萧萧的声响。向深处行走，周遭景象愈发惨淡凄凉，直到路的尽头，两侧山崖忽然开阔。群山仿佛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而眼前展开的千里平野，却平坦得如同一张席子。这里正是昔日东周的疆土，气象万千，雄视万国。壮丽的山河环卫着这座陪都，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建都的龙兴之地。轘辕山的天险，仿佛是大自然设下的屏障，足以坐制万千敌军的攻势。当年周公占卜迁都于此，岂会做没有益处的事？天气严寒，僮仆面露愁容，岁末的霜雪寒气逼人。我遥想起‘坐不垂堂’的古人训诫，拉住马缰，不禁发出再三的叹息。

赏析

《下崿岭》是北宋诗人张耒的一首纪行感怀之作，以雄健的笔力描绘了险峻山川与历史遗迹，抒发了深沉的历史兴亡之感和个人旅途的艰辛。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六句写下山之险，以“阴风”、“石壁”、“枯枥”等意象，营造出萧瑟凄清的氛围，用“惨淡”一词精准概括了行路的心理感受。中间八句为全诗核心，笔锋陡转，写登高望远之壮。当诗人走出险径，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千里平若席”的辽阔中原。此景触发了诗人强烈的历史联想，他将这片土地定位为“东周壤”，盛赞其“气象雄万国”，并点出洛阳“自古帝皇宅”的显赫地位。通过“轘辕天设险”与“周公卜迁鼎”的古今对照，诗人不仅描绘了地理形胜，更赋予了其厚重的历史纵深，表达了对先人智慧和王朝兴替的深沉思考。最后四句回归现实，以“天寒”、“岁晚”、“霜霰”呼应开头的“阴风”，形成气候与情感的双重闭环。“垂堂戒”的典故，既是对旅途艰险的实写，也暗含了对人生仕途乃至国家命运的忧患意识，最终以“三叹息”作结，余韵悠长，将个人的羁旅愁思与宏大的历史感慨融为一体。全诗结构严谨，由险入平，由景生情，由今溯古，再回归自身，体现了张耒诗歌沉郁顿挫、情理交融的艺术特色。

注释

崿岭：山名，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东南，是嵩山余脉，古称轘辕山的一部分，地势险要。。
阴风：寒冷的风，常带肃杀、凄清之感。。
枯枥：枯槁的栎树。枥，同“栎”，一种落叶乔木。。
惨淡：形容景象凄凉、光线暗淡。。
岔然：形容群山突然出现、交错耸立的样子。岔，分开、岔开。。
东周壤：指东周王朝的疆域。周平王东迁洛邑（今洛阳），史称东周。。
别都：陪都，指洛阳。北宋以开封为东京，洛阳为西京，故称别都。。
拱：环绕、环卫。。
轘辕：即轘辕山，嵩山的一部分，在今河南偃师东南，以山道盘旋险峻著称，为古代军事要隘。。
周公卜迁鼎：典故，指周成王时，周公营建洛邑（今洛阳）并占卜定都之事。鼎是传国重器，迁鼎即迁都。。
霜霰：霜和雪珠，泛指严寒天气。。
垂堂戒：典故，出自《史记·袁盎晁错列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意为富贵之人不坐在屋檐下，怕瓦片掉落受伤。比喻远离危险，谨慎自保。。
揽辔：拉住马缰绳，指停下马来。。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具体时间可能在北宋哲宗或徽宗时期。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长期辗转于地方任职。此诗所写的崿岭（轘辕山）位于洛阳附近，洛阳是北宋的西京，也是张耒多次途经或短暂居住之地。诗人自险峻的崿岭下行，面对洛阳盆地这片承载着无数王朝兴衰的土地，其心境是复杂的。一方面，作为一位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文人，他对这片“帝皇宅”所象征的正统与秩序怀有天然的敬畏与向往；另一方面，亲身经历党争倾轧、目睹国势渐衰的他，又对历史的无常与现实的困境有着清醒的认识。诗中“气象雄万国”的赞叹与“三叹息”的感伤形成鲜明对比，正是这种复杂心境的体现。北宋中后期，边患日亟，内部党争不断，盛世气象已渐行渐远。诗人途经古都，凭吊山河形胜，追思周公伟业，心中激荡的不仅是怀古幽情，更有对当下时局的深切忧虑。因此，这首纪行诗超越了单纯的山水描摹，成为一首融地理、历史、时政与个人感怀于一体的深沉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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