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万穴列岩壁，三龛独雄夸。
封山凿其骨，开像俨且呀。
悲哉轻人功，不计岁月赊。
像成竟何补，国破荒蓬麻。
悠悠清伊水，去去萦山斜。
晚渚栖暝鸥，夕波战馀霞。
陵谷良未迁，古今如转车。
应有千年鹤，归顾如咨嗟。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古迹 含蓄 咏史怀古 咏物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河 沉郁 说理 黄昏

译文

万千洞窟排列在岩壁之上，唯有宾阳三洞最为雄伟壮观。为了开凿它们封山取石，如同凿开大山的骨骼，雕出的佛像庄严而宏大。可悲啊，当初轻率地耗费了如此巨大人力，毫不考虑岁月的漫长。佛像终于雕成，可又有什么补益呢？国家早已破亡，只剩荒草在石窟间蔓延。悠悠的伊河水，蜿蜒远去，萦绕着倾斜的山崖。傍晚的沙洲上栖息着暮色中的鸥鸟，夕照下的波光与天边残霞仿佛在交战。高岸深谷的地貌看似未曾变迁，但古今的兴衰却如车轮飞转般迅疾。想来应有那千年的仙鹤，归来看到此情此景，也会发出深深的叹息。

赏析

梅尧臣的《三龛》是一首借咏龙门石窟以抒写历史兴亡感慨的咏史怀古诗。全诗以冷峻的笔触，将石窟艺术的宏伟与王朝覆灭的荒凉并置，形成强烈的对比反衬。开篇“万穴列岩壁，三龛独雄夸”先扬，极言其工程之浩大、艺术之辉煌；“封山凿其骨”一句，以“骨”喻山石，既显开凿之艰辛，又暗含一种对自然被强行改造的悲悯。紧接着笔锋陡转，“悲哉轻人功，不计岁月赊”，诗人直抒胸臆，发出对统治者劳民伤财、不计后果行为的批判。“像成竟何补，国破荒蓬麻”是全诗诗眼所在，以尖锐的诘问和荒芜的实景，彻底否定了耗费巨资开窟造像以求福佑的虚妄，揭示了宗教工程与国运兴衰并无必然联系的深刻历史教训。后八句转入景物描写与哲理升华。“悠悠清伊水”四句，以永恒流淌的伊水、栖息的鸥鸟、变幻的霞光，构成一幅静谧而略带苍茫的暮色图，与石窟的荒寂相映，烘托出时空永恒而人事已非的意境。“陵谷良未迁，古今如转车”二句，巧妙化用“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典故，指出自然地貌看似未变，但人间王朝更迭却快如转轮，充满了历史虚无感。结尾借用丁令威化鹤归来的典故，以仙鹤的视角发出叹息，将个人的感慨升华为一种超越时空的、对历史循环与人类徒劳的深沉悲悯。整首诗语言质朴劲健，情感沉郁顿挫，由实入虚，由景生情，由情及理，体现了宋诗好议论、重理趣的特点，是宋代咏史诗中的佳作。

注释

三龛：指龙门石窟中的宾阳三洞，是北魏时期开凿的重要石窟。龛，供奉佛像或神像的石室或木阁。。
万穴列岩壁：形容龙门山壁上石窟众多，密如蜂穴。。
封山凿其骨：指开凿石窟时，如同凿开山的骨骼。封山，指为开凿而圈定的山体。。
开像俨且呀：开凿出的佛像庄严（俨）且张口（呀）的样子。呀，张口貌，形容佛像的宏大与威严。。
悲哉轻人功：可悲啊，轻视了人力（的耗费）。。
不计岁月赊：不考虑岁月的漫长。赊，长远，久远。。
国破荒蓬麻：国家破亡后，石窟周围长满了荒草（蓬麻）。。
清伊水：指伊河，流经龙门石窟前，河水清澈。。
晚渚栖暝鸥：傍晚的沙洲上栖息着暮色中的鸥鸟。渚，水中小块陆地。暝，黄昏。。
夕波战馀霞：傍晚的波光与残留的晚霞交相辉映，仿佛在争斗。馀霞，晚霞。。
陵谷良未迁：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地貌变迁似乎并未发生。良，确实。迁，变迁。。
古今如转车：古往今来（的兴衰）如同车轮转动般迅速。。
应有千年鹤：想象中应有千年仙鹤。化用了《搜神后记》中丁令威化鹤归辽的典故，喻指世事变迁的见证者。。
归顾如咨嗟：归来回顾（这景象）而发出叹息。咨嗟，叹息。。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作者梅尧臣是北宋著名的现实主义诗人。龙门石窟，尤其是其中的宾阳三洞，主要开凿于北魏王朝。北魏统治者笃信佛教，倾举国之力在洛阳南郊的龙门山开凿石窟，雕刻佛像，意图以此功德祈求国运永昌、皇权巩固。然而，曾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历时数十载才完成的宏伟工程，并未能阻止北魏王朝的分裂与衰亡。到了宋代，这些石窟虽仍存，但其所属的王朝早已成为历史陈迹。梅尧臣途经龙门，面对前朝留下的这些巨大宗教遗迹，联想到本朝的现实，不禁感慨万千。北宋虽经济文化繁荣，但外部始终面临辽、西夏的威胁，内部也存在诸多社会矛盾。诗人借古讽今，通过对北魏大兴佛教工程却终致国破家亡的历史反思，含蓄地表达了对当时社会可能存在的劳民伤财、不务实际之风的忧虑，体现了宋代士大夫深沉的历史责任感和理性的批判精神。此诗是诗人将个人游历、历史遗迹与时代思考紧密结合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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