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石棱如刀不容步，上挽垂藤下无路。
风寒雨滑徒旅愁，舍马杖藜泥没屦。
跻攀颠坠不容发，目眩心寒惊反顾。
亦知垂堂有遗戒，身仰微官欲谁愬。
萧萧茅屋映绝壁，门外汩汩清泉注。
解衣就火不能暖，旋拾山薪伐溪树。
山翁生未食醯醢，脱粟寒蔬度朝暮。
人间平地固不少，何用崎岖守磨兔。
秋声四起山霭夕，坏屋疏篱睡无处。
披裘结束相劝归，过尽重云下山去。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官员 山峰 山水田园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民生疾苦 沉郁 秋景 雨景

译文

山石锋利如刀，几乎无处下脚；向上要抓住垂下的藤蔓，向下却无路可走。寒风冷雨，道路湿滑，让行旅之人愁苦不堪，只得舍弃马匹，拄着藜杖，泥泞淹没了鞋履。攀登时，坠落的风险就在毫发之间，令人头晕目眩、心惊胆战，频频回头后怕。我也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古训，但身为微末小官，身不由己，这满腹的愁苦又能向谁倾诉？萧瑟的茅草屋映衬着陡峭的绝壁，门外有清泉汩汩流淌。脱下湿衣靠近火堆也暖和不起来，只好赶紧拾取山柴，砍伐溪边的树木来添火。山中的老翁一生未曾吃过醋和肉酱，仅靠粗粮和简单的蔬菜度过晨昏。人世间平坦的地方固然不少，我又何必在这崎岖险境中，固守着如同等待磨边之兔般微茫的希望？秋声从四面响起，山间的暮霭渐渐浓重，破屋疏篱，连个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穿上皮衣，收拾行装，大家互相劝说着该回去了，于是穿过层层云雾，走下山去。

赏析

张耒的这首纪行诗，以白描手法和层层递进的叙事结构，生动记录了一次艰险的山中行旅，并深刻寄寓了宦途艰辛与人生困顿的感慨。诗的前半部分极写山行之险。“石棱如刀”、“无路”、“风寒雨滑”、“泥没屦”等一系列意象叠加，从视觉、触觉、心理多角度渲染出环境的极端恶劣与行路的无比艰难。“跻攀颠坠不容发，目眩心寒惊反顾”更是将命悬一线的惊险与后怕刻画得入木三分。然而，诗人笔锋一转，道出“亦知垂堂有遗戒，身仰微官欲谁愬”，将自然环境的险恶与仕途经济的逼仄巧妙勾连，点明了此行非为游赏，实乃职务所迫，身不由己，内心的苦闷无处诉说，使诗歌的意蕴陡然深化。 后半部分写投宿山民家的见闻与感慨。茅屋、清泉、寒蔬、脱粟，勾勒出山民清苦自足的生活图景，与诗人“解衣就火不能暖”的狼狈形成对照。“人间平地固不少，何用崎岖守磨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既是诗人对自身处境的自嘲与诘问，也暗含了对功名富贵的怀疑与对简单生活的向往。最后，在秋声暮霭中仓促离去，更添一份漂泊无依的苍凉。全诗语言质朴劲健，写景叙事真切可感，抒情议论沉郁顿挫，充分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筋骨的特点，是张耒“自然奇逸”诗风的一次成功实践，将一次普通的公务出行升华为对人生道路的深刻反思。

注释

石棱如刀：形容山石尖锐锋利，如同刀刃。。
不容步：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形容山路极其险峻。。
杖藜：拄着藜木做的手杖。。
泥没屦：泥泞淹没了鞋子。屦，古代用麻、葛等制成的鞋。。
跻攀颠坠不容发：攀登时，坠落的风险就在毫发之间，形容极其危险。。
目眩心寒：眼睛发花，心中恐惧。。
垂堂有遗戒：引用古语“坐不垂堂”，意指不坐在屋檐下，以防瓦片坠落受伤。比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处是自嘲明知危险却不得不为。。
身仰微官欲谁愬：自己依靠着微薄的官职，心中的苦闷又能向谁诉说呢？愬，同“诉”。。
汩汩：水流的声音。。
醯醢：醯是醋，醢是肉酱。泛指调味品或精美的食物。。
脱粟寒蔬：粗糙的米饭和简单的蔬菜。形容饮食极其简朴。。
崎岖守磨兔：比喻在险恶艰难的环境中，像守株待兔一样，固守着一份微薄的希望或生计。磨兔，或为“磨兔”之误，意指在磨坊边等待的兔子，引申为微末的指望。。
山霭：山间的云雾。。
披裘结束：穿上皮衣，整理好行装。。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仕宦生涯的某个秋季。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长期担任地方低级官职。诗中“身仰微官”正是其官职卑微、俸禄微薄的真实写照。此次“入南山”之行，很可能是因公务所需，不得不冒雨深入险峻山区。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张耒因与苏轼关系密切而受到牵连，政治处境艰难，常有身不由己、前途渺茫之感。诗中所描绘的崎岖山路、风雨交加、投宿山家的经历，既是纪实的行旅日记，更是其人生境遇与内心世界的隐喻。山民的清苦生活，一方面反衬出诗人宦游的艰辛，另一方面也触动了他对另一种简单、安定生活的思考。整首诗在记录一次具体行程的同时，深深浸染了那个时代下层文官的普遍苦闷与对人生价值的困惑，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和个人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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