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文举登梦野亭》宋·张耒
苏门学士的秋日登楼咏怀,典故精妙,沉郁中见旷达的七律名篇
原文
樽俎相逢散百忧,虽非吾土共登楼。
天边云送荆王雨,江上枫彫宋玉秋。
华发不堪怀故国,清杯相与散牢愁。
清谈七泽谁强健,莫学骚人赋远游。
天边云送荆王雨,江上枫彫宋玉秋。
华发不堪怀故国,清杯相与散牢愁。
清谈七泽谁强健,莫学骚人赋远游。
译文
我们举杯对饮,暂且消散心中百般忧愁,虽然此地并非我的故乡,却与你一同登上了高楼。天边的云送来楚地特有的细雨,江畔的枫叶凋零,渲染出宋玉笔下那般萧瑟的深秋。我已白发丛生,不堪再承受对故乡的深切怀念,唯有与你共饮清酒,来驱散这郁结心头的烦忧。在这楚泽之地,我们且作清雅的谈论,谁还去计较身体的强健与否?切莫要像那些失意的骚人墨客一般,去写作抒发去国怀乡之痛的《远游》。
赏析
《与李文举登梦野亭》是北宋诗人张耒的一首七言律诗,通过登楼宴饮的场景,抒发了深切的羁旅之愁与迟暮之悲,同时展现出试图以友情和豁达来消解苦闷的复杂心境。全诗情感深沉,用典精当,体现了张耒诗歌沉郁顿挫、含蓄蕴藉的艺术风格。
首联“樽俎相逢散百忧,虽非吾土共登楼”,开篇点明宴饮登楼之事,并化用王粲《登楼赋》的典故,奠定了全诗客居怀乡的情感基调。“散百忧”是愿望,而“非吾土”是现实,愿望与现实的矛盾构成了情感的张力。颔联“天边云送荆王雨,江上枫彫宋玉秋”,以工整的对仗描绘登楼所见之景。“荆王雨”、“宋玉秋”两个典故的运用,不仅点明了地点(楚地)和时令(深秋),更将眼前实景与厚重的历史文化记忆叠加,使景物承载了历史的苍凉与文学的悲感,情景交融,意境深远。
颈联“华发不堪怀故国,清杯相与散牢愁”,由景及情,直抒胸臆。“华发”与“故国”对举,岁月流逝与空间阻隔的双重压力,使愁绪变得“不堪”承受。而“清杯相与”则转向友情的慰藉,试图在共饮中寻找解脱,情感在压抑与释放间起伏。尾联“清谈七泽谁强健,莫学骚人赋远游”,是全诗情感的升华。诗人劝慰友人(亦是自勉),不必像屈原那样执着于“远游”式的精神苦旅,也不必为身体的衰弱过分感伤,不妨在楚地山水间享受当下清谈的雅趣。这看似旷达超脱的结尾,实则隐含了更深一层的无奈与自我宽解,其情感内核仍是沉郁的。
此诗艺术上最显著的特点是典故的密集与精妙运用。王粲、宋玉、屈原等历史人物的身影与诗句交织在诗人的当下体验中,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历史纵深感和情感容量。同时,诗中的情感表达富有层次,从借酒消愁,到触景生情,再到直诉悲怀,最后试图以理遣情,完整地呈现了一位中年文人在异乡秋日里的复杂心路历程,是宋代文人羁旅诗中的佳作。
注释
樽俎:古代盛酒食的器皿,樽以盛酒,俎以盛肉。此处借指宴饮。。
虽非吾土:化用王粲《登楼赋》中“虽信美而非吾土兮”句意,意指此地虽好,却非故乡。。
荆王雨:指楚地之雨。荆王,指楚王,代指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带)。。
宋玉秋:宋玉,战国时楚国辞赋家,其《九辩》以“悲哉秋之为气也”开篇,奠定了中国文学中悲秋的传统。此处指充满宋玉笔下那种萧瑟之感的秋天。。
华发:花白的头发,指年老。。
故国:故乡,或指故国旧地。。
清杯:指清酒。。
牢愁:忧愁,郁结于心的愁闷。。
七泽:古时楚地有云梦等七泽,泛指楚地湖泊沼泽。。
清谈:指魏晋名士崇尚的玄谈,此处指高雅的谈论。。
骚人:指屈原、宋玉等楚辞作家,后泛指诗人、文人。。
赋远游:指写作《远游》一类的辞赋。屈原作有《远游》,表达去国离乡、寻求解脱的苦闷。。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中年时期,具体年份已难确考,但从诗中“华发”、“牢愁”等词推断,应是他仕途辗转、漂泊异乡之时。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北宋激烈的新旧党争,屡遭贬谪,长期流徙于黄州、复州、颍州等地。梦野亭,据考可能在楚地(今湖北一带),这正是张耒曾被贬谪的区域。
诗中提到的李文举,生平不详,当是张耒在贬所结识的友人。在宦海浮沉、远离京城的孤寂岁月里,与志同道合的友人登高望远、饮酒赋诗,成为张耒重要的精神寄托。此诗的创作,正值深秋,万物萧瑟,最易引发文人的时光之叹与身世之悲。张耒将个人的羁旅漂泊之感、仕途失意之闷,与对故乡的思念,以及对生命衰老的无奈,全部融入登楼所见的秋景之中。同时,作为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文人,他在诗尾又试图以理性的思考和友情的温暖来超越这些痛苦,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困境中寻求精神平衡的典型心态。这首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也折射出北宋中后期党争倾轧下,许多正直文人的共同命运与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