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移病家居成五长句 其四》宋·张耒
苏门学士病中自省之作,以庄周蝶梦抒写对功名人生的哲理反思
原文
从今羞复走功名,卤莽因循已半生。
心遣我愚应有谓,眼看人智亦何成。
梦为蝴蝶因观化,目送飞鸿漫寄情。
堪笑妻儿怀土甚,谪期未满已谋行。
心遣我愚应有谓,眼看人智亦何成。
梦为蝴蝶因观化,目送飞鸿漫寄情。
堪笑妻儿怀土甚,谪期未满已谋行。
译文
从今往后,我羞于再去追逐功名利禄,这半生光阴已在草率与因循中虚度。内心安于自己的愚钝或许自有道理,眼看那些聪明人最终又成就了什么呢?梦中化为蝴蝶,是为了体悟万物变化的玄机;目光追随远去的飞鸿,不过是徒然寄托一份超脱的情怀。可笑的是妻儿们思乡之情如此深切,贬谪的期限还未满,就已经在谋划归程了。
赏析
这首诗是张耒《十二月十七日移病家居成五长句》组诗的第四首,集中体现了诗人移病家居期间复杂而深刻的心境。全诗以自嘲与反思开篇,“羞复走功名”直截了当地宣告了对仕途的厌倦与决绝,而“卤莽因循已半生”则是对过往人生的沉痛总结,充满了时光虚掷的悔恨与无奈。颔联“心遣我愚应有谓,眼看人智亦何成”在对比中深化了这种反思,表面是安于愚钝的自解,实则暗含了对世俗“智慧”与功业价值的深刻质疑,体现了诗人老庄哲学的思想倾向。颈联巧妙化用两个经典典故:“梦为蝴蝶”源自《庄子》,表达了诗人试图超脱物我、齐同万物的哲学追求;“目送飞鸿”则源自嵇康,展现了其向往精神自由、心游物外的超然姿态。然而,“因观化”与“漫寄情”又隐隐透露出这种追求背后的无力与“徒然”之感,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着张力。尾联笔锋一转,以妻儿“怀土甚”、“已谋行”的急切,反衬出诗人自身更为复杂矛盾的心态——既有对归乡的潜在渴望,又有对“谪期未满”这一现实羁绊的清醒认知,更有一份超然于家人世俗期盼之上的自嘲与疏离。整首诗语言质朴而内涵深曲,在自省、超脱与无奈的多重情绪交织中,塑造了一位在仕途挫折后深刻内省、寻求精神出路的士大夫形象,艺术上体现了宋诗好议论、重理趣的特点。
注释
移病:古代官员上书称病,请求辞官或居家休养。。
卤莽:同“鲁莽”,指行事草率、粗疏。。
因循:沿袭旧习,不思进取,得过且过。。
心遣我愚:内心排遣、接受自己的愚钝。遣,排遣、安放。。
观化:观察、体悟万物变化的道理,源自《庄子·齐物论》中“庄周梦蝶”的典故。。
目送飞鸿:语出嵇康《赠秀才入军》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形容超然物外、心游物表的情态。。
谪期:指被贬谪或外放的期限。。
谋行:计划、准备启程(返回故乡或原居地)。。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这首诗的标题“移病家居”点明了具体的创作情境:诗人很可能因政治上的失意或身体原因,上书称病,离开官场,暂时家居休养。“十二月十七日”则记录了赋诗的具体时日,属于即事抒怀之作。张耒所处的时代,新旧党争激烈,因其与苏轼的密切关系,他在哲宗绍圣年后被视作旧党,接连被贬,先后谪监黄州酒税、复州监酒等职。这种长期的贬谪生涯使其对宦海浮沉、功名虚幻有了切肤之痛。本诗即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诗人于病休期间对半生经历的回顾与反思。诗中流露出的对功名的厌倦、对智慧的质疑、以及对庄子齐物观化思想的亲近,都与其个人际遇和时代氛围紧密相关。尾联提及的“谪期”,更是直接指向其贬官的身份,而“妻儿怀土”则反映了古代士人家庭在迁徙贬所时常有的乡愁,具有普遍的社会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