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弹琴江浦夜漏永，敛衽窃听独激昂。
风松瀑布已清绝，更爱玉佩声琅珰。
自从郑、卫乱雅乐，古器残缺世已忘。
千家寥落独琴在，有如老仙不死阅兴亡。
世人不容独反古，强以新曲求铿锵。
微音淡弄忽变转，数声浮脆如笙簧。
无情枯木今尚尔，何况古意堕渺茫。
江空月出人响绝，夜阑更请弹《文王》。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咏物 咏物抒怀 夜色 巴蜀 抒情 文人 旷达 月夜 江南 江河 沉郁 游子 激昂 说理

译文

在江边的夜晚，漏壶滴答夜正长，我整肃衣襟恭敬聆听，琴声独奏令人心潮激昂。那声音如风过松林、飞瀑流泉般清绝，更让人喜爱的是它像玉佩相击般清脆琅珰。自从郑卫之音扰乱了正统雅乐，古琴这样的雅器残缺，已被世人遗忘。千家万户雅乐寥落，唯有此琴还在，它就像一位不老的神仙，看尽了世间兴亡。世人不容我独自复古，强求用新曲来追求响亮铿锵。琴声细微淡雅忽然转变，几声轻浮脆亮如同笙簧。无情的枯木（古琴）如今尚且能发出古音，何况那深远的古意却已堕入渺茫。江面空阔明月升起，人声已绝，在这夜深时分，我再次请求您弹奏一曲《文王》。

赏析

《舟中听大人弹琴》是苏轼的一首富含音乐美学与文化反思雅乐传统沦丧的深沉慨叹与对复古精神的执着追求。 开篇四句，诗人以“江浦夜漏永”营造出静谧深邃的时空背景，“敛衽窃听”的恭敬姿态，凸显了对琴声与弹琴者的双重敬意。随后连用“风松瀑布”、“玉佩琅珰”两个精妙的通感比喻，将无形的琴声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视觉与听觉意象，既写出了琴声的清越绝伦，也奠定了全诗高雅脱俗的基调。 自“自从郑卫乱雅乐”起，诗意发生转折，由赏音转入论道。诗人以史为鉴，指出雅乐衰微、古器残缺的现状，将古琴比作“阅兴亡”的“老仙”，赋予其超越时间的文化生命与历史见证者的崇高地位，笔力沉雄，寓意深刻。接着，“世人不容独反古”一句，直指时弊，揭示了在流行新曲（“铿锵”之声）冲击下，坚守古调的孤独与不被理解的困境。“微音淡弄忽变转”数句，细腻描摹了琴曲的变化，也暗喻了古意在新潮中的扭曲与流失。 结尾“江空月出人响绝，夜阑更请弹《文王》”，意境陡然开阔。在万籁俱寂、江月清辉的背景下，诗人再次恳请弹奏象征王道正音的《文王》曲，这一请求既是全诗情感的高潮，也鲜明地表达了诗人复兴雅道的文化理想与在孤独中坚守的士人情怀。全诗结构严谨，情理交融，在生动的音乐描写中寄托了深广的历史忧思，展现了苏轼早期诗歌中深厚的学养与沉郁的思想锋芒。

注释

大人：对长辈或德高望重者的尊称，此处指苏轼的父亲苏洵。。
江浦：江边。浦，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方。。
夜漏永：指夜深。漏，古代计时器漏壶；永，长。。
敛衽：整理衣襟，表示恭敬。。
激昂：形容琴声高亢激越，令人心潮澎湃。。
风松瀑布：形容琴声如风吹松涛、飞瀑流泉般清越。。
玉佩声琅珰：形容琴声清脆悦耳，如同玉佩相击之声。。
郑、卫乱雅乐：指春秋时期郑国、卫国的民间音乐（被儒家视为“淫声”）冲击了正统的雅乐。。
古器：指古琴等代表雅乐的传统乐器。。
千家寥落：形容雅乐衰微，知音稀少。。
老仙不死阅兴亡：将古琴比作历经沧桑、看尽朝代更迭的不死仙人。。
反古：复古，恢复古风。。
铿锵：形容声音响亮有节奏，此处指时下流行的新曲风格。。
微音淡弄：指琴声细微、淡雅地弹奏。。
浮脆如笙簧：形容琴声忽然变得轻浮脆亮，像笙和簧管的声音。。
无情枯木：指古琴本身（琴身多为桐木等木材所制）。。
夜阑：夜深。阑，将尽。。
《文王》：相传为周文王所作的琴曲，是雅乐的代表，象征正统与德治。。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秋冬之际。当时，苏轼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乘船离蜀，沿长江东下，前往京师汴梁准备参加礼部考试。这次旅途是苏轼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沿途父子三人诗酒唱和，留下了著名的《南行集》。 在舟行途中，苏洵于月夜弹奏古琴，苏轼闻听有感而作此诗。诗中“大人”即指其父苏洵。苏洵虽大器晚成，但学识渊博，尤重古道，对苏轼兄弟的文学与思想成长影响深远。此时的北宋，承平日久，文化繁荣，但士风与乐风在苏轼看来已有趋新浮华之弊。诗中对“郑卫乱雅乐”、“强以新曲求铿锵”的批评，正是基于其父的教诲与自身的文化观察，体现了青年苏轼对儒家正统礼乐文化的尊崇与对世风日下的隐忧。这次江舟听琴的经历，不仅是一次艺术熏陶，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化启蒙，为苏轼日后在文学与思想上的成就埋下了重要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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