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穷达那知十二宫，由来与世不相容。
乃翁极谏牵龙衮，百谪同愁割剑峰。
前辈品题推玉树，平生忧患挺苍松。
伤心身后夸君赐，泉路恩光底事浓。
七言律诗 人生感慨 哀悼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沉郁

译文

人生的困顿与显达，又怎能预知如星宿般变幻的命运？你生来就与这浑浊的世道格格不容。你的父亲曾为直谏不惜牵动龙袍，你们父子同样历经百般贬谪，愁苦如同被剑锋割裂。前辈名流都推崇你如玉树临风，你一生饱经忧患却始终如苍松挺立。最令人伤心的是，人们在你身后夸赞那君王的恩赐，可这黄泉路上的恩宠光耀，对你而言又有何用、为何显得如此深重？

赏析

这是张元干悼念友人邹德久的组诗第二首，全诗情感沉痛而笔力千钧，既是对亡友的深切哀悼，也是对友人高洁品格与悲剧命运的深刻写照与不平之鸣。 首联“穷达那知十二宫，由来与世不相容”开篇即定下悲愤基调，以命运无常的慨叹，引出邹德久与世不容的宿命，暗示其人生悲剧的必然性。颔联追述其家世，“乃翁极谏牵龙衮”写其父的忠直刚烈，“百谪同愁割剑峰”则写父子两代共同承受的政治磨难，用“割剑峰”这一尖锐意象，将贬谪之痛刻画得入骨三分，凸显了忠良之士在专制皇权下的普遍困境。 颈联转写邹德久本人，“前辈品题推玉树”盛赞其才华与声望，得前辈激赏；“平生忧患挺苍松”则颂扬其品格，在连绵忧患中如松柏般坚贞不屈。这一联通过“玉树”与“苍松”的对比映衬，既展现了其外在的风华，更突出了其内在的骨气，塑造了一个才德兼备却命运多舛的士人形象。 尾联“伤心身后夸君赐，泉路恩光底事浓”是全诗情感的高潮和思想的升华。诗人以反诘语气，对朝廷在友人死后才给予的“恩赐”（如追赠、谥号等）表达了极大的讽刺与悲愤。生前饱受摧折，死后哀荣再厚，于逝者何益？“泉路恩光”四字，充满了黑色幽默与深刻批判，揭露了封建时代“恩出于上”的虚伪与残酷，将个人悼亡之情升华为对时代政治生态的深沉反思。 全诗结构严谨，由命运写到家世，再写到个人才德，最后落笔于身后哀荣，层层递进。语言凝练厚重，用典贴切而不晦涩，比喻（如剑峰、玉树、苍松）生动有力。情感在哀伤中蕴含着沉郁的激愤，在追忆中贯穿着理性的批判，体现了张元干作为南宋爱国词人诗家的风骨与见识，是一首情真意切、思想深刻的悼亡佳作。

注释

穷达：困窘与显达，指人生的失意与得意。。
十二宫：星相学概念，指黄道十二宫，古人常以星宿运行喻指命运变化。此处指命运无常，难以预料。。
乃翁：你的父亲，指邹德久的父亲。。
极谏牵龙衮：指邹德久的父亲曾极力劝谏皇帝，甚至牵动皇帝的龙袍（衮，指帝王礼服），形容谏诤之激烈、忠直。。
百谪：多次被贬谪。。
割剑峰：比喻遭受严酷的打击和磨难，如同被剑锋切割。。
品题推玉树：指前辈名流对邹德久的品评和推崇，将其比作“玉树”（喻指才貌出众、品格高洁之人）。。
挺苍松：像苍劲的松树一样挺立，比喻在忧患中保持坚贞不屈的品格。。
身后：死后。。
夸君赐：夸耀（或指谈论）君王给予的恩赐（可能指追赠、封谥等身后哀荣）。。
泉路：黄泉之路，指阴间。。
底事浓：为何如此深厚。底事，何事，为何。。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具体年份已难确考，是张元干为悼念友人邹德久而作。邹德久，名邹柄，字德久，是北宋名臣邹浩之子。邹浩在宋徽宗朝以直言极谏著称，因反对立刘氏为后而遭贬谪，其忠直气节对邹柄影响深远。邹柄本人也继承了父亲的刚直品格，在动荡的两宋之交，其仕途想必也坎坷多艰。 张元干是两宋之际重要的爱国词人，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的国耻，与李纲、胡铨等主战派人士交往密切，其诗词多感时伤事，风格豪迈悲壮。他与邹德久为友，很可能源于共同的政治立场与人生际遇。此诗题为“哭邹德久二首用前韵”，说明是组诗，且用了之前某首诗的韵脚，是古人唱和悼念的常见形式。 创作此诗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主和派势力抬头，许多有气节、主恢复的士大夫处境艰难。张元干借悼念亡友，不仅抒发了真挚的友情，更融入了对忠直之士命运多舛的普遍感慨，以及对朝廷不能珍惜人才、乃至死后才施以虚名“恩赐”这一现象的尖锐批评。诗中“乃翁极谏”、“百谪同愁”的描写，既是邹氏父子的真实写照，也可视为那个时代一批正直士大夫集体命运的缩影。因此，这首悼亡诗具有超越个人的时代意义，反映了南宋初年特定政治环境下士人的精神困境与悲愤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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