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家胜味渠不知,掉头归来北窗读。
插架整整三万签,谁何有书真不然。
是中文字到蝌蚪,补亡应得由庚篇。
异锦千囊更妙好,中有玉奁藏小草。
不烦脱帽苦挥毫,漫说惊蛇杂飞鸟。
摩挲鼎彝自笑语,碧晕堆花久瘗土。
悬知百好堕儿戏,此物一出吞万古。
客来错恶初不解,把玩慇勤定为怪。
我知此老极不浅,规模正欲超三代。
译文
世俗之辈只懂得秘藏金银玉器,即便活到百岁痴迷于此,也不过是让屋舍华丽一场空。您家这高雅的趣味他们哪里懂得,只会掉头离去,哪如您归来在北窗下悠然读书。书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三万卷藏书,谁人能有如此真正的好书?这其中文字古老如蝌蚪文,足以补全像《由庚》那样的亡佚篇章。更有上千锦囊盛装的妙品,内有玉匣珍藏的草书真迹。不必像张旭那般脱帽狂呼苦思挥毫,也休提那笔走龙蛇、惊蛇飞鸟的形容。您抚摸着青铜鼎彝独自谈笑,那青绿锈斑如堆花,是久埋土中的见证。我料想世间种种爱好终将堕入儿戏般浅薄,唯有这些宝物一出,便能涵容万古、价值永恒。来访的客人起初错愕不解,殷勤把玩后定会感到惊奇。我知道这位老先生志趣极不浅薄,他的格局气度,正是要超越夏商周三代啊!
注释
秘古堂:收藏古物、典籍的斋室名。。
群儿:指世俗之人,见识浅薄者。。
秘金玉:秘藏金银玉器等世俗珍宝。。
润屋:使居室华丽生辉,指积累财富。《礼记·大学》:“富润屋,德润身。”。
君家:指秘古堂主人。。
胜味:高雅的趣味,指收藏古籍、文物的雅好。。
渠:他,指“群儿”。。
北窗读:用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典故,喻闲适高雅、超然物外的读书生活。。
插架:书架上排列的书籍。。
三万签:极言藏书之丰。签,书签,代指书籍。。
谁何:谁人,哪一个。。
是中:这其中。。
蝌蚪:蝌蚪文,传说中上古的文字,形如蝌蚪。此处指极其古老珍贵的典籍。。
补亡:补作亡佚的篇章。。
由庚篇:《诗经·小雅》的佚篇名。《诗经》原有《由庚》等六篇“笙诗”,有目无辞。此处喻指能补文献之缺的珍贵藏书。。
异锦千囊:用华美的锦囊盛装。异锦,特异的锦缎。。
玉奁:玉制的匣子。。
小草:指草书书法作品。。
不烦脱帽苦挥毫:形容草书大家张旭、怀素等人醉后挥毫的狂态。脱帽,露顶,狂放不羁之态。。
漫说:休说,不要说。。
惊蛇杂飞鸟:形容草书笔势灵动,如受惊之蛇与飞鸟般变化多端。。
摩挲:用手抚摸。。
鼎彝:古代青铜礼器,鼎用于烹煮,彝用于盛酒,泛指珍贵古器物。。
碧晕堆花:青铜器上因年代久远形成的青绿色锈斑,如堆叠的花纹。。
瘗土:埋藏于土中。。
悬知:料想,预知。。
百好:各种世俗的爱好。。
堕儿戏:沦为孩童游戏般浅薄无谓。。
此物:指秘古堂所藏的古籍文物。。
吞万古:涵容、超越万古,极言其价值永恒。。
错恶:感到错愕、不解。恶,同“愕”。。
把玩:拿在手中赏玩。。
慇勤:即殷勤,情意恳切深厚。。
定为怪:必定认为(堂主的行为)很奇怪。。
此老:指秘古堂主人。。
极不浅:志向、趣味极为高远深厚。。
规模:气度格局,志向抱负。。
超三代:超越夏、商、周三代。三代被视为中华文明的黄金时代,此处喻指堂主追慕上古、复兴文化的宏大志向。。
赏析
《秘古堂诗》是黄庭坚为友人收藏古籍文物的书斋所作的一首题咏诗。全诗以对比手法展开,犀利批判了世俗追逐金银玉器的庸俗趣味,热情赞颂了秘古堂主人收藏古籍、文物、法帖的高雅志趣与文化情怀。
艺术特色上,首先,诗人运用了强烈的对比:"群儿"的"秘金玉"与"君家"的"北窗读"、"三万签"形成物质与精神、短暂与永恒的鲜明对照。其次,用典精当巧妙,"北窗读"化用陶渊明,"由庚篇"引用《诗经》,"惊蛇飞鸟"暗指草圣,既丰富了内涵,又彰显了主人的博学。再次,意象选择极具代表性,"蝌蚪文"、"鼎彝"、"碧晕堆花"等,生动勾勒出一个古意盎然、书香鼎彝交辉的文人雅室。最后,议论与描写结合,在描绘藏书、古器、法书之后,以"悬知百好堕儿戏,此物一出吞万古"的论断,将收藏的文化价值提升到超越时空的高度,结尾"规模正欲超三代"更是将主人的志向与复兴三代文化的宏愿相连,立意高远。
此诗充分体现了黄庭坚及江西诗派“以学问为诗”、“点铁成金”的创作理念,通过故实、意象的精心熔铸,表达了对真正文化价值的坚守与推崇,是一首思想深刻、艺术精湛的论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