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溪流贯清江，湍濑亘百里。
龙蛇几盘纡，雷雨忽奔驶。
石横状穿凿，怪力祖谁氏。
突如见头角，虎豹或蹲峙。
横杠互枝柱，小艇俄纷委。
蘋藻翳泓澄，松竹荫崖涘。
两山束鸟道，侧岸数鱼尾。
缭然閟深幽，梵字叠危址。
钟呗杂滩声，亭台森水底。
凭栏几游目，杖策时临履。
酒杓间茶铛，棋枰延昼晷。
放怀得天倪，清啸谢尘滓。
忽忘儿女缚，似接嬴秦子。
顾予拙谋身，霜鬓飒垂耳。
雅意在延龄，丹砂夙充饵。
焉得兹结庐，帐念远桑梓。
中唐新乐府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山峰 山水田园 幽怨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河 沉郁 清新 游仙隐逸 田野 花草 荆楚 贬官 隐士

译文

溪流贯穿清澈的潇水，湍急的水滩绵延百里。水流如龙蛇般几度盘旋曲折，又如雷雨忽至般奔腾疾驰。横亘的岩石形状宛如人工开凿，这鬼斧神工的力量始祖是谁？岩石突然露出峥嵘头角，好似虎豹蹲踞耸立。横木小桥互相支撑，小舟顷刻间纷纷停靠。水草遮蔽了深澈的潭水，松竹荫蔽着溪岸。两山夹峙着险峻的鸟道，在侧岸可以细数鱼尾划出的波纹。曲折幽深，佛寺的遗址层叠在高处。钟磬诵经声与滩头水声相杂，亭台的倒影森然罗列在水底。凭栏几次纵目远眺，拄杖不时亲临行走。酒勺与茶铛间杂，棋盘消磨着白昼的时光。放开胸怀得以契合自然，清越长啸远离尘世污浊。忽然忘却了儿女俗务的束缚，仿佛接续了秦时隐士的风骨。只是我拙于为自身谋取功名，白发已飒然垂落耳际。平素的心愿在于延年益寿，早就以丹砂作为服食之饵。怎能在此地筑屋隐居？只能怅然思念远方的故乡。

赏析

《题愚溪》是柳宗元山水诗的代表作之一，充分体现了其贬谪永州期间诗歌“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的艺术特色。全诗以细腻雄奇的笔触描绘愚溪的险峻幽深之景。开篇“龙蛇盘纡”、“雷雨奔驶”以动态比喻写水势，气势磅礴；“虎豹蹲峙”则化静为动，赋予山石以猛兽的生命力，想象奇崛。中段写景由宏观转入微观，“蘋藻翳泓”、“松竹荫涘”色彩清幽，“钟呗杂滩”、“亭台森底”则声影交织，营造出空灵而略带神秘的意境，体现了诗人观察的细致与感受的独特。后段转入抒情，通过“酒杓茶铛”、“棋枰昼晷”的闲适生活与“放怀天倪”、“清啸谢尘”的精神超脱，表达了诗人渴望摆脱尘世束缚、归隐自然的心愿。“似接嬴秦子”一句，巧妙地将个人当下的隐逸之思与历史中的高士传统相连，提升了诗境的历史厚重感。然而，结尾“顾予拙谋身”、“帐念远桑梓”陡然一转，在旷达中透出无法真正忘怀仕途挫败与故乡之思的沉郁，形成了情感上的张力与复杂性，这正是柳宗元贬谪诗“忧中有乐，乐中含忧”的典型心态写照。全诗语言凝练峭拔，写景状物穷形尽相，情感表达含蓄深沉，在山水描写中寄寓了复杂的人生感慨，是情景交融、物我合一的佳作。

注释

愚溪：原名冉溪，柳宗元贬谪永州后，将其更名为愚溪，并作《愚溪诗序》。。
贯：贯穿。清江：指潇水。。
湍濑（tuān lài）：急流。亘（gèn）：绵延。。
盘纡（pán yū）：盘旋曲折。。
奔驶：奔腾疾驰。。
状穿凿：形状像是人工开凿的。。
怪力祖谁氏：这鬼斧神工的力量，始祖是谁呢？祖，创始。。
突如：突然地。头角：指岩石突出的棱角。。
蹲峙：像虎豹一样蹲踞耸立。。
横杠：横木，指溪上的小桥。枝柱：支撑。。
俄：顷刻。纷委：纷纷停靠。。
蘋藻：水草。翳（yì）：遮蔽。泓澄：深而清澈的水。。
崖涘（sì）：岸边。。
束：约束，形容两山夹峙。鸟道：形容险峻狭窄的山路。。
数鱼尾：数着鱼尾划出的波纹。。
缭然：曲折环绕的样子。閟（bì）：幽深。。
梵字：佛寺。危址：高处的遗址。。
钟呗（bài）：寺庙的钟声和诵经声。呗，佛教歌赞。。
森：森然罗列。。
游目：纵目远眺。。
杖策：拄着手杖。临履：亲临行走。。
酒杓（sháo）：舀酒的勺子。茶铛（chēng）：煮茶的器具。。
棋枰（píng）：棋盘。延昼晷（guǐ）：延长白天的时光。晷，日影，指时间。。
天倪（ní）：自然的分际。指与自然合一、无拘无束的境界。。
清啸：清越的长啸。谢：辞别，远离。尘滓：尘世的污浊。。
儿女缚：被家庭俗务所束缚。。
嬴（yíng）秦子：指秦朝时隐居避世的高士，如商山四皓。嬴秦，指秦朝。。
顾：但，不过。拙谋身：不善于为自身谋划（指仕途）。。
霜鬓：白发。飒（sà）：形容头发飘动的样子。。
雅意：平素的心愿。延龄：延长寿命。。
丹砂：朱砂，道家认为服食可以长生。夙（sù）：平素。充饵：作为食物。。
焉得：怎能。兹：此，这里。结庐：建造房屋，指隐居。。
帐念：怅然思念。帐，通“怅”。桑梓：故乡。。

背景

此诗创作于柳宗元贬谪永州（今湖南零陵）期间（公元805-815年）。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这是一个闲职，政治上的失意与边地的荒僻，使他将大量精力投入文学创作与山水探幽。他将居所附近的冉溪改名为“愚溪”，并写下《愚溪诗序》及一系列诗文（包括本诗），借溪之“愚”来自嘲，并寄托其不合于时、坚守操守的孤愤之情。永州的奇山异水成为他排遣苦闷、寻求精神慰藉的对象，也激发了他杰出的山水文学创作。本诗正是在他深入探索愚溪风光，试图在自然中安顿身心时的产物，诗中既描绘了愚溪的独特景致，也深刻反映了其贬谪后期试图超脱而终难释怀的复杂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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